午时未到,金城北门已经挤满了人。
不是百姓。
是兵。
韩遂原本不许他们靠城垛。
可今日青旗在北门外摆的不是案桌。
是一排家书架。
竹架三十六格。
每格挂一只木夹。
木夹下压着空白竹简和粗笔。
旁边没有刀斧。
只有一盆清水。
貂蝉把水盆摆在最前面。
蔡琰在架侧立了一块牌。
愿写家书者,先洗手。
这句话让城上的兵看了很久。
战前写家书不稀奇。
可那通常是将军让兵写遗言。
今日刘策摆家书,却不是让青旗兵写。
是给金城守卒写。
马超看着那块牌,嘴角抽了抽。
“主公,你这是让敌兵写信?”
刘策道:“让他们记得自己有家。”
马超沉默。
他懂了半句。
有家的人,杀起妇孺会慢一刀。
有家的人,看见韩遂把孩子折成粮,也会想起自家的门。
贾诩低声道:“若有第一封信出来,北门就不是只认韩遂军令了。”
阿依朵把箭囊放下。
“我来接。”
刘策摇头。
“让马超接。”
马超一怔。
“我?”
刘策看向北门。
“北门多西凉骑卒。”
“他们认强者。”
“你站在那里,不攻城,只接信。”
马超握紧青枪。
这个活比冲阵难。
冲阵只要往前。
接信要站着挨骂、挨箭,还不能还手。
可他还是去了。
青枪插在北门外三十步。
枪尖朝下。
这在凉州人眼里,是不挑战。
城头亲兵立刻骂。
“马孟起,你给刘策做狗!”
马超抬眼,冷冷看过去。
那亲兵被他看得声音一滞。
马超没有还骂。
他只是把一支无镞箭举起来。
箭尾系着一只空木夹。
“写。”
“写完射下来。”
城上一片哗然。
韩遂闻讯赶来时,第一支箭还没落。
他看见家书架,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刘策!”
“你妖言惑军!”
刘策站在案后。
“韩文约,家书也算妖言?”
“你若不怕,为何不让他们写?”
韩遂怒道:“军中私通外敌,斩!”
刘策抬手。
蔡琰把一卷汉军旧令展开。
“汉军行远,士卒有家信报平安,非私通。”
“若泄军机,另罪。”
“若只报父母妻子平安,不得以叛论。”
她没有讲太多。
只把军令拆成两句。
不许泄密。
准报平安。
城上许多兵松了一口气。
他们未必懂汉军旧制。
可他们听得懂报平安三个字。
韩遂当然知道这不是关键。
关键是刘策把“私通”二字拆开了。
只要不泄军机,写给家里的信便不该死。
韩遂若硬说该死,就等于承认他连兵卒给母亲报平安都怕。
成宜站在北门楼侧,眼神复杂。
他身后有老卒低声道:“将军,我娘在榆中。”
成宜没有回头。
“闭嘴。”
老卒闭嘴。
可过了片刻,他又道:“我三年没信了。”
成宜握刀的手紧了紧。
韩遂亲兵已经把弩抬上墙。
“放!”
箭雨朝马超落去。
马超站在原地,青枪一旋。
叮叮叮。
十几支箭被挑落。
他退了半步。
只半步。
没有冲。
没有还箭。
城上兵卒的眼神变了。
这不是怕。
也不是挑衅。
马超是在用青枪告诉他们,信能下来。
他接得住。
第二轮箭又落。
这一次,城上有一支箭混在其中,没有镞。
箭尾绑着布条。
马超眼神一动,枪杆横扫,先挑开真箭,再伸手接住那支无镞箭。
布条上只有几个字。
娘,儿在金城,未死。
字很丑。
像拿木炭在袖子里偷写的。
马超看着这几个字,喉头忽然发紧。
他想起马腾。
想起自己第一次离家从军时,也曾觉得只要枪够快,什么话都不用写。
后来才知道,有些话不写,家里人就只能靠噩梦活着。
他把布条交给蔡琰。
“第一封。”
蔡琰没有问名。
她先在册上写。
北门无名家书一封。
报平安。
随后,她让人把布条夹在家书架第一格。
城头哗然。
有人真写出来了。
而且没死。
韩遂怒吼:“查!”
亲兵转身就要搜人。
成宜忽然伸手拦住。
“主公,方才箭雨皆由弩手齐发。”
“混箭难查。”
韩遂看他。
“难查也查!”
成宜低声道:“若逐个搜袖,北门弩阵立乱。”
“马超就在门外。”
韩遂被这句话噎住。
马超就在门外。
青枪压门。
若北门此刻乱搜,弩手离位,马超真冲起来,谁挡?
韩遂只能先忍。
这一次,忍的不是怒。
是军心。
第二支无镞箭很快下来了。
这次写得更长。
父亲病腿可好。
家中麦若被军中借走,拿旧册去问。
儿未叛。
儿只想活着回去。
城外一片安静。
蔡琰把“旧册”二字圈住。
貂蝉轻声道:“旧册可验,传到兵心里了。”
第三支。
第四支。
第五支。
有的只有一声娘。
有的写妻名。
有的写儿女小名。
也有一封写给死人的。
兄长,我在韩营,今日才知你不是逃卒。
马超接到这一封时,眼神一下冷了。
他没有看韩遂。
他看向马俭所在的北门营栅。
马俭也许听见了。
栅后传来低低的哭声。
不止一个少年在哭。
系统提示亮起。
【北门家书案开启。】
【金城守卒军心分裂。】
【马超威望提升。】
韩遂终于忍不住,亲自夺过一张弩。
箭头对准马超。
这一次不是吓。
是真的要杀。
成宜看见了。
他知道自己再拦,韩遂一定会翻脸。
可他也知道,若韩遂当众射死接信的马超,北门今日必成血门。
就在韩遂扣弦的一刻,城内忽然有人喊。
“内库灰门走水!”
韩遂手一抖。
箭偏了。
马超青枪一抬,箭擦着枪锋飞过。
城内烟起。
不是大火。
是灰门烧起了湿草。
冯阿九借烟送出了第二只灰桶。
桶里没有钥匙。
只有一把旧册碎页。
碎页最上面写着四个字。
北门可问。
刘策看完,抬头看向成宜。
“成宜!”
“你若还认北门旧册,明日午时,把马俭带到城头。”
“我不夺门。”
“只让他给他娘报一声平安。”
城上所有目光都落在成宜身上。
成宜没有答。
可他也没有说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