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卷血账挂到鹯阴滩案前时,金城城门全闭。
韩遂没有再遮掩。
北门营、马料房、内库院三处同时加锁。
各部留营子弟被分开押住。
每十人一栏。
栏外是刀兵。
栏内是年轻人的喘息声。
他们多半不过十六七岁。
有的曾跟韩营学骑。
有的只是替族中送马料。
还有几个连汉话都说不全。
以前他们叫旧盟子弟。
今日,金城人都知道他们其实是质。
韩遂站在北门营高台上。
他一夜没睡,眼里全是血丝。
“刘策盗账,马超劫吏。”
“城中各部若再听青旗妖言,本将便按叛乱处置。”
台下无人应声。
韩遂最恨这种沉默。
过去他说一句,至少有三路人拍刀响应。
现在连成宜都低着头。
一个少年忽然开口。
“我叔在鹯阴滩。”
“他问的是我父去年运粮未归。”
“这也算叛乱吗?”
韩遂看向他。
少年脸白了,却没有退。
他身后几个同栏子弟也抬起头。
韩遂缓缓拔刀。
“谁教你这么问?”
少年咬牙。
“没人教。”
“我也想知道我父算什么。”
刀光一动。
成宜下意识上前半步。
“主公。”
韩遂的刀停住。
不是因为怜悯。
而是城外忽然传来鼓声。
不急。
不乱。
一声一声,像在点名。
北门城墙上有人喊:“青旗在东道列案!”
韩遂冲上城墙。
城外没有攻城车。
没有云梯。
甚至没有压城大军。
只有一排案桌。
貂蝉站在案前。
她身边是蔡琰、阿依朵和数十名女吏。
案桌后插着一百多块细木牌。
每块牌上都写着一个名字。
刘策没有站在最前。
他在稍后处,身披轻甲,手按剑柄。
马超和马岱分列两翼。
护案骑展开,却不上前一步。
韩遂脸色阴沉。
“女人也敢到金城门前叫阵?”
貂蝉抬头。
她声音不高,却被鼓点送出去。
“不是叫阵。”
“是点名。”
她拿起第一块木牌。
“莫多。”
“老羊泉部,随韩营运粮失归。”
城墙下,一名老人颤着手站出来。
“是我弟。”
貂蝉把木牌插进人案。
“待查。”
第二块。
“李崇妻,杜氏。”
“子李安,女李禾。”
城内西巷方向,忽然有人哭出声。
那哭声很快被兵喝止。
可城墙上已经有人听见了。
貂蝉继续。
“北门营留质子弟,马俭。”
“父马从,去年槐里运粮未归。”
刚才在营中问话的少年猛地抬头。
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。
也听见了父亲的名字。
那一瞬间,他眼圈红得吓人。
原来城外的人知道。
原来他不是一栏里随手能杀的一个。
他有名。
他父亲也有名。
韩遂怒喝:“放箭!”
城上弓手搭箭。
可没有齐射。
许多弓手的手都在抖。
因为貂蝉念的名字里,有他们听过的,有他们同帐喝过酒的,有他们同乡的孩子。
阿依朵走到案前,把一只小陶碗放在地上。
里面是霉麦。
她又放一只木碗。
里面是干豆。
“城里的人听着。”
“韩遂给你们霉麦。”
“青旗给有名的人干豆。”
她这话很直。
直得像箭。
城下小旗首领们跟着举牌。
“先放留营子弟!”
“先验人账!”
“北库半卷已出,韩遂还要烧谁!”
喊声起初零散。
很快连成一片。
韩遂回头,发现北门营那边也乱了。
被扣的子弟听见自己的名字,一个个扑到栏前。
他们没有兵器。
可他们开始喊父名、母名、部名。
名字从栏内涌出来。
刀兵一时竟压不住。
成宜急道:“主公,不能再杀。”
“杀一个,外头就多一案。”
韩遂猛地掐住城砖。
他第一次觉得刘策恶毒。
不是刀毒。
是笔毒。
每一笔都把他从盟主位上往下拖。
刘策看着城头,低声对蔡琰道:“再念。”
蔡琰接过名册。
她的声音比貂蝉清,却更稳。
“马料房留质子弟,阿勒木。”
“母朵兰,乌泥滩人。”
“内库院留质子弟,梁小虎。”
“母严氏,怀子七月。”
严氏就在人群中。
她听见儿子的名字,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
阿依朵扶住她。
“别跪。”
严氏抓着她的手,哭得说不出话。
城内,梁小虎也听见了。
他年龄小,被关在内库院角落。
他不知道青旗是什么。
也不懂什么粮审。
他只知道有人在城外喊他娘。
孩子忽然大哭。
“我要娘!”
这一声像刀子。
内库院守兵有人别过脸。
韩遂还没来得及下令,城内西侧忽然起了骚动。
一队马料房役卒打开侧栅,把三名年幼子弟推了出去。
“跑!”
领头役卒喊完就被亲兵砍倒。
可三名孩子已经冲进巷子。
巷子里有人开门。
又有人关门挡追兵。
金城第一次在韩遂眼皮底下,替被扣的人开了门。
系统提示亮起。
【点名攻心成功。】
【金城民心裂变。】
【部分留营子弟脱困。】
【韩遂控制力下降。】
刘策没有趁机攻城。
他反而抬手,让护案骑后退十步。
马超急了。
“为何退?”
刘策道:“让城里人自己看。”
“我们不是来抢城。”
“我们是来接人。”
马超一怔,随即明白。
青旗若此刻冲城,韩遂就能喊外敌攻城。
可青旗退十步,城里还在乱。
那乱就不是刘策打出来的。
是韩遂自己扣出来的。
城门下,第一名逃出的孩子被人从暗沟里送出来。
他满身泥,吓得发抖。
貂蝉亲自蹲下,问:“叫什么?”
孩子哭着说:“阿木。”
蔡琰翻册。
“阿勒木,乌泥滩。”
阿依朵把干豆汤递给他。
“喝。”
城墙上许多眼睛看着这一幕。
没有人说话。
可他们都看见了。
韩遂扣的人,刘策没有拿来祭旗。
是先问名,先给汤。
刘策抬头看向城头。
“韩文约。”
“今日我不攻金城。”
“明日午时,我还在东道点名。”
“你每扣一人,人案多一笔。”
“你每杀一人,命账多一页。”
韩遂死死盯着他。
刘策声音一沉。
“凉州人也都听着。”
“带人出城者,青旗护。”
“带账出城者,青旗护。”
“只带一句真话出城,青旗也护。”
城外青旗齐齐一震。
没有攻城号。
只有案鼓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像一笔一笔落在金城门上。
韩遂忽然明白。
刘策不是要一日破城。
他要让金城每一扇门,都先在心里打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