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兔厩三个字，让账房外的气骤然变了。
吕布可以忍别人问并州军粮。
因为军粮里掺砂，伤的是兵，是怨，是脸面。
可赤兔不同。
那是董卓赠他的马，也是他这半生最不肯低头的骄傲。若相府连赤兔的豆料都敢在账上做手脚，便等于把手伸进吕布腰间，摸了他最锋利的那根骨头。
董卓也意识到了这一点。
“马料而已。”
他声音沉下去。
“军中调拨，岂容你乱攀？”
刘策没有接这句话，只看吕布。
“奉先将军，赤兔今日吃豆了吗？”
吕布的脸色很难看。
赤兔昨夜确实躁动。
他原以为是承明门军鼓惊马，可现在想来，赤兔自相府出厩后便几次甩头，不肯低首吃料。战马比人更诚实，人会为了权势咽下砂，马会直接把霉豆吐出来。
貂蝉忽然道：“去取马槽。”
胡轸怒道：“相府马厩也是你能搜的？”
刘策淡淡道：“不搜相府。只请奉先将军取自己的马槽。赤兔是他的马，不是相府的仓。”
这句话卡得胡轸半晌说不出话。
吕布转身，指了两名并州亲骑。
“去。”
没有请示董卓。
也没有问胡轸。
只一个字。
并州亲骑立刻奔向相府马厩。西凉兵想拦，吕布的戟尖轻轻一抬，所有人都停住了。
董卓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。
他终于感到，吕布这柄戟今日不是钝了半寸，而是开始有自己的方向。
片刻后，两名并州亲骑抬着半只马槽回来。
槽底残豆不多，却有几粒发黑发霉的豆，还有一层细砂。赤兔被牵在后面，火红大马烦躁地踏地，忽然低头嗅了嗅那槽，猛地打了个响鼻，前蹄一扬，直接把槽踢翻。
豆料撒了一地。
细砂在阳光下一闪。
并州骑哗然。
吕布眼神彻底冷了。
【隐藏奖励“赤兔之心”触发。】
【赤兔拒食证成。】
【飞将归心进度再次提升。】
【并州骑忠诚对象动摇：由相府赏赐转向吕布本身。】
刘策看着系统提示，心中没有得意。
这一步险。
若赤兔吃了，账案就会被董卓压回军粮小弊。可系统给的“赤兔之心”显然不是让他凭空驯马，而是让他看见一个可以刺进吕布心里的点。
吕布不是仁义君子。
但他爱自己的马，爱自己的名，爱并州骑看他的眼神。
董卓恰好动了这三样。
并州人养马，比养自己的脸还细。北地寒风里，一匹好马能把人从胡骑刀下带回来，也能让一支败军重新聚成阵。吕布这些年受董卓金银甲马，最重的不是酒肉，是董卓曾把赤兔牵到他面前，说天下英雄须配天下名驹。
可名驹若吃的是霉豆，赏赐就成了羞辱。
更何况马料从来不是小账。骑兵一日不食，人还能硬撑；战马一日亏料，第二日冲阵便短半口气。半口气落在战场上，就是整排骑兵的命。
刘策弯腰捡起一粒霉豆，放在掌心。
“上等豆料？”
他把霉豆递给崔钧。
“记。赤兔厩豆料发霉掺砂，与并州营粟同出右藏账。”
崔钧写得手腕发酸，却不敢停。
吕布忽然开口：“谁管马料？”
太仓外院安静得吓人。
赵延哭着指向粮册：“马料不走太仓小吏手，账上是右藏署押给相府厩丞。小人只见过印，没见过人。”
“印呢？”
“在……在右藏副册。”
右藏仓锁打不开。
副册却在死人账房。
刘策和貂蝉对视一眼。
这就是线头。
董卓显然也看出来了，冷声道：“开右藏！”
胡轸立刻带人去撞锁。
刘策没有阻止。
这一次，他要董卓亲自把门撞开。
铜锁被砸了三下，终于断裂。右藏仓门轰然打开，一股陈粮味扑出。里面确有粮袋堆积如山，看上去满满当当。
董卓大笑。
“看见没有？粮在！”
他回头看向百官。
“刘策妖言惑众，说老夫偷粮。如今右藏满仓，他还有何话？”
西凉兵立刻跟着喝声。
并州骑却没有动。
因为刘策也在笑。
他走到最外面一袋粮前，拍了拍袋皮。
“太师，满仓很好。”
董卓眯眼。
刘策忽然一刀割开粮袋。
哗啦。
袋口流出的不是粟米。
是半袋糠壳和碎石。
外层薄薄一圈粟米滚落，下面全是垫料。
西凉兵的喝声戛然而止。
刘策又割第二袋。
仍是外米内糠。
第三袋。
外米内砂。
太仓右藏看似满仓，实则只有外圈几排能看。里面用糠壳、碎石、空袋堆了仓形。若不当众破袋，远远一眼，谁都会以为粮山还在。
赵延直接哭出声。
“小人不知道！小人只管外院钥，右藏从不许小吏入内！”
李儒闭了闭眼。
他知道今日已经遮不住了。
董卓却忽然拔剑。
剑锋指向赵延。
“仓吏盗粮，欺上瞒下，斩！”
赵延尖叫。
吕布的戟比董卓的剑更快。
当的一声。
剑锋被戟枝架住。
满院皆惊。
董卓缓缓转头，死死盯着吕布。
“奉先，你要护贼？”
吕布声音低得像铁。
“他还没说右藏副册。”
这句话一出，并州骑的眼神全变了。
吕布第一次不是替董卓问杀。
而是问账。
【吕布关键行为触发：拒绝灭证。】
【飞将归心进度突破。】
【当前状态：可争取，不可强收。】
刘策趁势道：“副册在哪里？”
赵延哭着爬向账案，从太仓令尸身下抽出半卷竹牍。竹牍边缘被血黏住，打开时发出刺耳声。
上面只有几行。
右藏净粮，实拨相府。
并州营，折给砂粟。
赤兔厩，折给霉豆。
西凉前营，另拨真粮。
最后一行，写着两个字。
牛辅。
胡轸脸色骤变。
董卓怒吼：“假的！”
刘策却看向太仓深处。
那里传来一阵异响。
不是粮袋倒塌。
是铁器被人拖动的声音。
陈到忽然拔剑。
“主公，仓里藏兵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