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策走向相府时,长安第一次看见一支很奇怪的队伍。
最前面不是仪仗,也不是甲骑。
是半袋掺砂的粟米。
两个并州伤卒抬着粮袋,走得很慢。粮袋破口处不断漏出米粒和细砂,落在青石路上,拖出一条淡黄的线。其后是崔钧抱着旧印见证册,老宫吏捧着北阙灯火时刻,军市老粮商拿着短斗。
刘协没有去相府。
刘策不让他去。
天子该在灯下,不该进董卓的门。
刘协站在承明门前,看着刘策背影,忽然开口:“刘策。”
刘策回身。
少年天子深吸一口气。
“问完粮,回来复命。”
这句话很轻,却让百官心口一震。
复命。
两个字把刘策此行从相府召问,硬生生改成了天子遣问。
董卓要他入府,是把他拖进太师私门;刘协让他复命,是把他从私门里又拉回宫门灯下。少年或许还不懂怎样夺权,却已经学会在关键处把话说出来。
刘策拱手。
“臣领命。”
【刘协自主线推进。】
【汉室国运微升。】
吕布看见这一幕,眼神更沉。
他忽然发现,自己以往以为天子只是董卓案边的一枚印。可今日这枚印会自己说话,哪怕声音还小,也足够让许多事变得难办。
相府门前,胡轸已带西凉兵列阵。
酒香从门内飘出来。
很浓。
浓到并州伤卒抬着粮袋走近时,脸色都变了。一个人昨日还在粥里嚼出砂,今日却闻见相府里炙肉熟酒,心里那口气几乎压不住。
刘策抬手。
“不许抢,不许骂,站直。”
并州伤卒咬牙站住。
这比冲上去更难。
军中最容易被人扣罪的,就是第一声乱喊、第一步越线。谁先抢,谁就是乱兵;谁先动刀,谁就替上头省了查粮的麻烦。刘策把他们按在门前,不是压他们的火,而是让这口火烧到该烧的人脚下。
可他们也明白,冲上去便是乱兵;站在这里,才是问粮的人。
胡轸冷笑:“刘策,太师召你入府,你带这些腌臜物做什么?”
刘策看了他一眼。
“这是军粮。”
胡轸脸色一僵。
“军粮到了相府门前,怎么就成腌臜物了?”
周围顿时一静。
吕布低低笑了一声。
胡轸大怒:“吕布!”
吕布却不看他,只翻身下马,方天画戟往地上一立。
“我也想听。”
四个字,让胡轸胸口一堵。
西凉兵可以拦刘策,却不能当着吕布和并州骑的面说军粮不许问。尤其那袋粮已经从承明门一路漏到相府门前,许多百姓、仆役、低阶官吏都远远跟着。每一粒砂,都像一张嘴。
刘策让伤卒把粮袋放在门槛外。
不是门内。
门内是相府。
门外是长安。
他要董卓先迈过这袋粮,才能问他的罪。
片刻后,李儒从门内走出。
他的脸色比昨夜更冷,却仍保持着文士的礼。
“刘公子,太师在内。问粮可以,何必堵门?”
刘策道:“不是堵门,是避嫌。相府酒肉香得太重,我怕这袋军粮进去以后,说不清是原来就掺了砂,还是在府里沾了灰。”
门外有人没忍住,发出一声短笑。
立刻又捂住嘴。
李儒眼角微跳。
刘策继续道:“旧印已入尚书台见证册,假诏钉在承明门鼓上。太师要问印,臣就在门前答。臣也问一句,今日相府设宴,用的是哪仓粮,哪营肉,哪府酒?”
李儒沉默。
这问题不能答。
答太仓,便要验太仓右藏假印。
答军需,便要解释并州营粟米为何掺砂。
答相府私库,便要问董卓私库从何而来。
刘策没有逼他立刻答,而是看向吕布。
“奉先将军昨日军中所食,可有肉?”
吕布冷冷道:“没有。”
“可有酒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粥中可有砂?”
吕布眼神一沉。
并州骑后方,有人咬牙道:“有。”
一个字,像火落干草。
西凉兵阵中也有人脸色变了。
他们未必不吃砂。
只是从前不敢问。
相府内忽然传来沉重脚步声。
董卓出来了。
他身披锦袍,腰悬长剑,脸上怒意像要把整条街吞下去。可他刚走到门槛前,脚步便停住。
因为那袋掺砂粟米,就摆在他脚下。
董卓低头看了一眼,又缓缓抬头。
“刘策,你拿一袋脏粮,便想问老夫?”
刘策拱手,礼数周全。
“臣奉陛下命,问粮源。”
董卓眼中杀意暴涨。
“陛下年少,被你妖言所惑!”
刘策点头:“那请太师亲往承明门,当着陛下、太常、宫吏、百官、并州骑的面说。”
董卓没有动。
他当然不会动。
他一动,就要先认承明门那盏灯。
刘策等的就是这个停顿。
他转身对崔钧道:“记。”
崔钧声音发颤:“记什么?”
刘策看着董卓。
“太师不往承明门,不验陛下,不答粮源。”
崔钧笔尖落下。
董卓终于怒吼:“放肆!”
西凉兵刀声齐响。
并州骑也同时按刀。
吕布的方天画戟没有抬起,却往前移了半寸,正好挡在粮袋与董卓之间。
这半寸,承明门看不见。
相府门前所有人却都看见了。
【相府问粮成立。】
【董卓威望首次受挫。】
【并州骑与西凉骑对立公开化。】
【隐藏奖励触发:赤兔之心。】
【提示:吕布仍未归附,然其戟已不愿先指天子灯。】
刘策看着系统提示,心中却没有半点松懈。
因为董卓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粗重、阴冷,像铁锅里翻滚的油。
“好,好,好。”
董卓连说三声好,抬手指向刘策,又指向吕布。
“既然都要问粮,那就去太仓问。”
李儒脸色微变。
刘策也眯起眼。
太仓。
那里有粮,也有兵,更有太仓右藏假印真正的根。
董卓狞笑道:“老夫亲自开太仓。刘策,你敢不敢跟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