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盏青灯挂在桃林塞门内。
灯光不亮,却正好照住塞楼上的木鼓。
刘策看了一眼,便知道李儒的第二手已经走过亭传。
桃亭被截,只能证明五辆车有假。可若塞内已经收了先行榜,关中各营仍会先听到那句“车驾已过潼关”。
假话比真话轻,所以跑得快。
貂蝉扶着关尉夫人坐到亭内。
妇人姓卫,手腕被绳勒得紫黑,却死死抓着车中拓痕匣。
“他们逼我夫君用印,夫君不肯,就拿我和孩子要挟。孩子被藏在塞内。”
刘策道:“孩子多大?”
“七岁。”
亭卒听得脸都白了。
他原以为自己只是挂错一块木牌,直到此刻才明白,这条驿路上每一盏灯都沾着人命。
貂蝉没有急着问卫氏。
她走到被俘的车夫面前。
那车夫穿着蓑衣,脸上抹灰,手心却没有常年赶车的茧,虎口反倒有握刀的硬皮。
刘策道:“西凉兵?”
车夫闭口不言。
貂蝉看向他的靴底。
“不是。他靴底有盐白,像水门边泡过的泥;衣襟却有槐花灰,是潼关官廨后院才有的树。你原是关中小吏,不是军卒。”
车夫眼神终于动了。
貂蝉蹲下,与他平视。
“李儒许你什么?免罪,迁户,还是把你家从西凉军营里放出来?”
车夫牙关发紧。
刘策没有催。
审人不是吼得越响越有用。乱世里的小吏最怕的不是死,是两头都没路。给他看见一条活路,他才会把话吐出来。
桃亭外,刘策命人把青灯全放低,用陶罩挡住半面光。远看灯还在,车还像停着等验。
他要借这一盏青灯,换三封榜的时间。
第一封,潼关自验榜。
第二封,关尉家眷获救榜。
第三封,桃亭私牌榜。
这三封榜不能写成刘策的功劳。
必须写成亭传、关吏、仓曹、活口互相作证。东汉官府最重名籍文牍,谁署名,谁担责。刘策若把所有话都揽到自己身上,士人会疑他借诏夺关;让潼关自己说,桃亭自己说,华阴仓封自己说,才像官文。
官文不是话说得越重越好。
它讲先后,讲来处,讲谁见、谁验、谁押。百姓听檄文会热血,县吏看文牍却先看落名。落名越杂,越难作伪;证人越小,越像真事。李儒能伪造关尉印,未必能让桃亭佐卒、华阴仓曹、潼关钥房一起心甘情愿替他担死罪。
荀攸不在身边,刘策便按他的路数先定骨架。
“桃亭亭长何在?”
亭卒哆嗦着跪下。
“小吏只是佐卒,亭长去塞内禀事了。”
刘策冷声道:“那你现在就是桃亭可用之人。写。”
佐卒抖着手取来木牍。
刘策念一句,他写一句。
“今夜青灯五车过桃亭,所持非仓曹封牍,乃私木牌。车中藏榜,榜称车驾已过潼关,与潼关钥籍相违。”
写到这里,刘策看向卫氏。
“愿不愿意署名?”
卫氏脸色苍白,却把拓痕匣抱得更紧。
“署。我夫君不肯倒印,我也不能替他怕。”
貂蝉扶她按下指印。
那名车夫忽然开口。
“你们送不出去。”
刘策看他。
车夫咽了口唾沫。
“塞尉营已经换防。郭汜营的人在里面,白日说是防白波贼,夜里接了李长史的牍。桃林塞只认塞尉鼓,不认亭传榜。”
刘策问:“塞尉呢?”
车夫低声道:“被请去饮酒了。酒里有药。”
亭内一片死寂。
这就是李儒的狠处。
他不一定要把所有官吏变成自己人,只要让真正有名分的人睡着、失踪、闭嘴,再让能敲鼓的人替他说话。
貂蝉道:“孩子在何处?”
车夫不答。
貂蝉没有威胁,只把卫氏腕上的绳痕举到他眼前。
“你若不说,郭汜营会把这孩子当下一根绳。今日是关尉,明日就是你家。”
车夫呼吸一乱。
刘策补了一句:“说出孩子在哪,我给你一个活口身份。你不是逆党,是被挟报信之人。潼关反榜上会写你的供词,不写你的名字。”
车夫猛地抬头。
“当真?”
“我有节。”
节杖落在木案上。
车夫终于崩了。
“塞门右侧有废箭楼,孩子在箭楼下的马料窖。看守的人叫胡赤,是郭汜帐下都伯。他拿着先行榜,要逼关尉在塞楼上亲口验榜。只要木鼓三响,关中驿骑就会分三路走。”
三路。
一去华阴。
一去弘农。
一去长安方向。
这三路不是随便挑的。
华阴连着仓,弘农连着县寺,长安方向连着董卓的西迁大营。粮、吏、兵三处同时听见“天子已西”,哪怕后来有人贴出反榜,也会被当成刘策夺关后的补救之词。
刘策明白了。
李儒要的不是一张榜,是三路流言同时成官声。
貂蝉轻声道:“我们人太少。”
刘策看着桃林塞门内那盏青灯。
“所以不能打塞。”
他从车上取下一盏青灯,递给那名车夫。
车夫愣住。
刘策道:“你回去。”
亭内众人皆惊。
车夫更是以为自己听错。
“我回去?”
“对。”刘策道,“告诉胡赤,桃亭堵车,卫氏还活着,刘策在等潼关援兵,不敢入塞。”
车夫喉结滚动:“这是实话。”
“实话最能骗人。”刘策道,“再告诉他,第一封反榜已经走水门。”
车夫脸色惨白。
“那他会敲鼓。”
“我要他敲。”
貂蝉眼睛一亮。
木鼓三响,关中驿骑出塞,塞门必开;塞门一开,马料窖也会乱。
刘策不是拦消息。
他要借敌人发消息的那一瞬,救孩子,夺关尉,反把三封榜塞进关中。
车夫握着青灯,手抖得厉害。
刘策把剑横在他肩上。
“记住,你不是替我送命。你是替自己从李儒的绳里爬出来。”
车夫低头,沙哑道:“小人姓冯。”
刘策点头。
“冯车夫,活着回来。”
半刻后,青灯重新亮起,朝桃林塞门摇摇晃晃而去。
塞楼上有人大骂。
冯车夫跪在门前,举灯高喊:“桃亭堵车,刘策不敢入塞!他说反榜已走水门!”
话音刚落。
桃林塞内,木鼓第一声轰然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