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哭喊又尖又细。
像被刀逼到墙角的小兽。
城上城下同时静了一瞬。
刘策抬头。
关楼深处火光乱晃,黑旗已经不见了,只剩几团人影在楼道里推搡。有人喊“捂住他的嘴”,有人喊“别杀,杀了说不清”,还有关吏嘶声命人让开。
荀攸的手指扣紧车沿。
“真是小黄门。”
东汉宫中传诏,不只靠尚书台文牍。内朝有黄门、小黄门奔走禁中,天子临时口诏,往往先由他们出声,再补文书。董卓乱政后,许多内侍依附西凉军,也有人偷偷护着天子身边最后一点声息。
若这孩子真从洛阳来,便能补上荀攸所说的另一半口舌。
天子。
黑旗要荀攸,是要堵住尚书台旧臣。
把小黄门藏在钥房下,是要掐死天子活口。
李儒这一局,比众人想的还深。
刘策沉声道:“陈到。”
“在。”
“不入关,压到水门外三十步。有人往外逃,截活口;有人往里杀那孩子,放箭压刀。”
“诺。”
陈到带白袍前移,盾面齐齐落地,却没有一步越过水门线。这个距离很讲究,能救人,也不算攻关。
城上有人高喊:“安汉将军,关内自有军法,你不得插手!”
刘策冷声回道:“我不插手关法。我护诏。”
两个字落下,节杖在火光中一亮。
护诏。
这名分比攻关锋利。
貂蝉站在刘策身侧,忽然对城上道:“谁把那孩子带到城头,谁就是潼关今日第一证人。谁拦他,谁就是替假榜灭口。”
关吏们本来还在犹豫。
这句话一出,路就分清了。
不是帮刘策,便是帮假榜灭口。
很快,一名满肩是血的关吏抱着一个孩子冲上城头。那孩子约莫十二三岁,穿着脏污的青色宦官服,帽子歪了,一只鞋也没了,怀里却死死抱着半截竹筒。
黑旗余党追到楼梯口,刀刚举起,张辽的箭便到了。
箭擦着刀背过去,将那人虎口震裂。
“再抬刀,下一箭入眼。”
张辽声音不大,却让城上所有人都听见。
小黄门趴在城垛边,哭得喘不上气。
刘策没有催。
他知道这时候越催,越像逼供。
荀攸却开口,声音放得很柔:“你叫什么?”
小黄门抽噎道:“奴婢……赵定。”
“侍哪一处?”
“德阳殿后省。”
“谁让你出洛阳?”
赵定抖了一下,抱紧竹筒:“陛下说,若洛阳诏令被人污作伪诏,便把这个给尚书台活着的人。可尚书台的人死的死、抓的抓,奴婢被人一路追到潼关。”
荀攸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他看向刘策。
“主公,问竹筒。”
刘策点头:“竹筒里是什么?”
赵定哆嗦着拔开塞子,倒出一片素帛。
城头火光太乱,众人看不清字。
但刘策看见那素帛边缘有一抹朱痕。
不是大印。
是指血。
赵定哭道:“陛下不敢用玺。玺在董卓的人手里。陛下只咬破指头,在帛角按了一下,说尚书台旧臣能认他的字,黄门旧人能认他的血。”
孟蘅听得脸都白了。
连玉玺都不能用。
这不是天子无能,是权柄被人攥在掌中,只剩血还能证明自己是自己。
刘策心底那点对历史的旁观,忽然被这一幕打碎。
他知道汉献帝一生多被挟制,知道董卓、李傕、曹操一个个拿他当旗。可当一个十二三岁的小黄门抱着血帛哭喊时,史书里的“挟天子”不再是四个字,而是一个少年皇帝咬破手指留下的血。
【天子血诏出现。】
【主线节点更新:护诏入关。】
【若血诏落入敌手,洛阳名分将遭重创。】
黑旗余党也知道这东西要命。
楼道里忽然飞出一柄短斧,直奔赵定后背。
张辽来不及再射第二箭。
那名抱着赵定的关吏猛地转身,用自己的背挡住短斧。斧刃入骨,他却咬牙把赵定往城垛上一推。
“吊下去!”
城头几名关吏终于动了。
有人解腰带,有人扯弓弦,有人把赵定绑在铜钥绳上。赵定吓得闭眼,却仍把血帛塞回竹筒,死死抱住。
黑旗余党扑上来。
刘策终于下令。
“张辽,压楼道。”
“陈到,接人。”
箭如骤雨,专射刀腕和膝弯,不取命,只断冲势。陈到带两名白袍冲到墙下,举盾成梯。
赵定被铜钥绳一点点放下。
离地还有一丈时,城上忽然有人砍绳。
绳断。
孩子坠落。
陈到一步踏上盾面,双臂一展,把赵定硬生生接住。两人一起滚倒,陈到背甲撞在石上,闷哼一声,却把竹筒护在怀里。
刘策快步上前。
赵定睁开眼,看见节杖,哇的一声哭出来。
“安汉将军,陛下说,洛阳门还没死。”
刘策接过竹筒,没有立刻打开。
他先看向城上。
“赵定已出潼关。今夜谁还说车驾西幸?”
没有人答。
那名受伤关吏扶着城垛,喘着气喊:“钥籍已验,车驾未过关。水门今夜私开,关尉不见,水曹失踪,夜值卒长死于钥房。请安汉将军护诏入关,验籍定名!”
这一声终于把潼关压向刘策。
水门内,黑旗余党开始后撤。
张辽听着脚步,皱眉道:“他们要跑向西门。”
荀攸低声道:“西门若开,假榜和黑旗人都会入关中。到那时,李儒仍可说潼关东门被刘策蛊惑,西门才是真证。”
刘策看向赵定。
“还能走吗?”
赵定抖得厉害,却点头。
“能。”
貂蝉蹲下,替他把散开的帽带系好。
“怕也能走?”
赵定看着她,眼泪挂在脸上,忽然用力点头。
“怕也能。”
刘策转身上马。
“陈到留二十白袍护赵定和血诏。张辽随我绕西门。荀公达,告诉城上关吏,今夜潼关要换三名。”
关上有人问:“哪三名?”
荀攸扶着车沿,声音清冷。
“钥籍之名,水门之名,西门放榜之名。”
刘策一夹马腹,沿关墙阴影向西疾驰。
刚转过水门外的石坡,西门方向忽然亮起三盏青灯。
孟蘅失声道:“那是华阴仓的夜运灯!”
荀攸脸色骤沉。
“假榜已经装上粮车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