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撞城门,第一件事便是撤旗。
张辽听见这两个字时,眉头先皱了一下。他不是怕退,怕的是城上那张榜书一旦贴稳,郑县百姓先记住的不是天子所在,而是“安汉将军乱命”六个字。
可刘策没有把节杖举到东门下。
他让白袍把天子节杖、十二份伪榜底稿、轮毂竹筒和半枚铜鱼都收进三只封匣,外头只留一面无字白旗。并州骑从城门正面退出三百步,弓弩不上弦,马首背门而立。
城头果然先乱了一阵。
若刘策来攻,城中守卒只要喊“叛军叩门”。若刘策举节强逼开门,县中士族也能说他拿天子名义压县。偏偏他退到箭外,既不喊城,也不擂鼓,只在东门前留下一块木牌。
木牌上只有三问。
一问:天子西幸,玺书何在?
二问:尚书台验封何在?
三问:百官随驾名籍何在?
貂蝉写完第三问,把笔锋一收。
“不要写‘假榜’二字。”
杜平怔了怔。
貂蝉道:“你越说它假,城里越以为是两军争口。只让他们自己问,问不出来的,才会去看榜下的印、封、名籍。”
刘策点头。
这就是东汉县城最难啃也最好用的地方。城门、县寺、里门、亭邮、仓署各有小吏,谁都能被上官压住,谁又都知道文书该怎么走。真诏不是一张布贴在门上便算数,玺封、尚书台封检、郡县受牍、亭传递送,一环错了,懂行的人心里便会生刺。
榜书最怕的不是刀,是懂规矩的人低声问一句。
“从哪里进?”张辽问。
刘策望向城北一线湿痕。
郑县城不大,东门紧闭,城北却有入渠水口。水口只容污水与小舟篙影,进不了兵,却进得了半卷油纸、两枚盐饼和几句问话。董军盯城门,未必盯每一个挑水妇人与倒灰口。
“走水口、市口、医棚。”
他又让军吏把营中粮袋拆开十六袋,分装成小斗,袋口不扎军结,只系寻常麻绳。
“城外流民先吃。”
张辽看向城门。
“给流民粮,城内会说你收买人心。”
“不给粮,城内会说我围城逼民。”刘策道,“左右都要被说,便先让人活着。郑县若肯开粥棚,我把粮交给县中;郑县若不开,城外这口锅便由我背。”
貂蝉在木牍旁添了一笔。
粮不入城,先济城外。
这一笔看似与诏书无关,却正好卡住城中豪右的喉咙。若他们说刘策作乱,便要解释为何乱军救人、济民、退箭外;若他们说刘策图名,百姓也先记得今日那半碗热粥不是从紧闭城门里出来。
天子在不在洛阳,远。
粥在不在眼前,近。
貂蝉已经把三问分成三种写法。
给小吏看的,用杜平补出的封检次序;给百姓看的,只问“天子若已西幸,为何昨日洛阳尚有朝钟”;给县中豪右看的,则添上何颙、种辑仍活四字,却不写他们现在何处。
“何伯求和种侍中不入城前,名声先入城。”貂蝉道,“但不能让董军知道他们伤到什么程度。”
何颙靠在伤棚里,听完后只笑了一声。
“我这条老命还没硬到能当旗用。”
“先生不当旗。”刘策道,“先生当一把秤。城里若有人还愿意称轻重,自会来问。”
第一批油纸由两名熟水性的舟户送走。
他们不是白袍,也不是并州骑,而是刚从黑车案里救下的北岸舟户。每人只带一枚盐饼,盐饼中间藏半片薄牍。若被抓,便说给城内亲戚送盐,不说汉军,不说刘策。
第二批进城的是药。
貂蝉让医护白袍把温水、干布和治箭伤的散药分成小包,托给城外被挡在门外的流民。每包药下压一条细纸,纸上不写大义,只写郑县若闭城三日,城外伤民死多少、城内粮价涨多少。
她知道百姓未必立刻管天子在何处,却一定先管城门不开会饿死谁。
【流言战节点开启。】
【当前目标:郑县。】
【可用证据:伪榜底稿十二份、封检次序残简、乌二换防口供、被救证人四名。】
【风险:城内榜书已先行张挂,敌方可能引导“刘策挟天子乱命”叙事。】
刘策看着系统金字,没有立刻下令。
他在等城里第一声回音。
等待时,白袍没有闲着。
陈到把营线又后撤二十步,撤得城上弩手都看得见。撤完之后,他却让盾手在两翼埋下短桩,桩不挡箭,只挡夜里忽然冲出来的马。张辽把并州骑散成三队,一队看水口,一队看东门,一队远远缀着通往华阴的官道。
不攻城,不等于不防人。
何颙听见这些布置,低声对种辑道:“此子有锋,却不只靠锋。”
种辑没有接话,只让杜平把“粮不入城”四字也记下。日后若要在百官前陈述,救人与用兵都要分明,不能只说谁赢谁输。
午后,东门上有卒子探头,想看汉军是不是退远了。申时,城下木牌被人用长钩拖上去,半刻后又被扔下来。木牌上多了一道刀痕,却没有被劈碎。
这说明有人看完了。
黄昏前,第一名舟户从城北水口回来,肩上多了一道擦伤。
“进去了。”
“谁收的?”
“一个倒灰的老卒。他没说话,只把盐饼掰开看了一眼,又把外头的盐塞回我手里。”
第二名舟户没有回来。
张辽的手按上刀柄。
刘策却让人继续等。
天黑后,东门城楼上忽然亮起三盏灯。一盏挂中,一盏偏左,一盏偏右。片刻后,左灯灭,中灯移到城垛第三口,又灭。
貂蝉站在土坡上看了许久。
“不是求救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有人在数第三问。”
她把木牌上的三问翻过来,指向最后一行。
百官随驾名籍何在?
城楼第三垛后的灯又亮了一瞬,随即被人粗暴摘下。黑暗里传来短促叫骂,像是有人被拖离墙后。
片刻之后,东门上重新挂出一盏更亮的灯。
灯下站着一个披黑斗篷的人。
那人隔着夜色向城外举起一卷榜布,声音传得很远。
“明日辰时,县寺前公验西幸诏!”
“刘策若真奉天子节,敢不敢让城中百姓验他的节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