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箭落下的瞬间,一面湿毡从院墙内侧骤然扬起。
箭头撞上毡面,燃油飞溅,火光却没有落进匠作院。
那是张辽先遣入干渠的四名轻骑。
紧接着,南墙外响起三声短促马哨。
张辽到了。
一百二十名并州骑没有沿官道硬冲。他们贴着干渠外侧的低坡掩住马蹄,先遣四人卸甲入渠,余骑一直等到纵火队把注意力全放到正门,才从南坡斜切出来。
张辽掠过第一辆柴车,刀锋贴着辕木落下,挽绳应声而断。
受惊的驮马拖着半截车辕横冲出去,第二辆柴车被撞得侧翻,浸油木柴滚了一地。凉州队率急忙再吹火号,号声刚起半截,一支无羽短箭已穿过他的手掌。
徐荣放下弩。
“号停了,火手还在!”
仓墙两侧同时亮起十余点火光。凉州步卒不再等柴车,抱着油罐冲向连檐。
刘策没有去追被冲散的骑兵。
“只杀持火者!”
“陈到,开人门!”
白袍军举盾贴近正门。两根粗链把门环锁死,门后却顶满了人,撞门只会先伤里面的百姓。
陈到翻身下马,取下那个偃师木匠交给他的斧头。
第一斧劈开木闩外皮。
第二斧砍进铁环下方已经朽裂的门枋。
第三斧落下,半边门枋连着锁链一同脱开。
门内的人下意识向外涌。陈到没有让白袍用枪逼回去,只命前排弃槊,十人并肩撑住门板,留出两条窄道。
“老人孩童走左边!能抬水的走右边!”
“不要往官道跑,南墙外没有火!”
随军粮吏举起貂蝉送来的春调副簿,高声喊出守仓吏和三名役头的名字。
前两声没有回应,第三人却从人群里应了一声。他肩上带伤,仍爬上一辆空车,按役舍、匠作院、守仓户三处分队点人。
旧簿不能证明谁还活着,却让六百多人在火里有了可认的队伍。
匠作院屋顶还是烧了起来。
徐荣领旧部冲进北侧防火巷,先拆连接粮廒的两段木檐。白袍把湿毡压上油沟,院中百姓则用箩筐从旧井提水。第一口井已经淤死,第二口井却还能见水。
火势被截在匠作院和南侧一座空廒之间。
两名凉州卒趁乱扑向北廒,想把火罐扔进通风口。刘策长槊横扫,一人连罐带刀撞进泥地,另一人转身便逃。
张辽正好绕过南墙,从已经打开的正门驰入。
他没有追人,先纵马踩灭滚向廒门的火绳。
“主公,南渠已断,西边还有一队!”
“留五十骑封路,其余下马救火!”
并州骑卒翻身落地,马鞍上的水囊全被解下。有人用刀割开已经着火的粮袋,把混着火星的粟泼进空地;有人与白袍合力推倒外层草棚,让火找不到下一段屋檐。
直到后半夜,三处明火才被压住。
白袍与并州骑亡三人、伤十一;凉州纵火队被杀二十七、俘三十九,余者逃向西坡。刘策没有让降卒混在获救者中,先卸械、验手上油渍,再由两名不同部曲分别看押。
祖茂带着两匹换过气的快马赶到仓外,递上孙坚短报:北道一百余名回援凉州卒已被截退,破虏军夺下二十辆空车和六口油缸,正在搜查第二座转仓。两军仍按先前约定,各守一面。
刘策这边也开始复点。
春调副簿登记六百八十九人,仓内实际救出六百八十二人。七人不在死伤中,也不在获救队伍里。
正仓八廒,三廒早被搬空,两廒掺砂,一廒外壁过火。粮吏逐廒开封、取样、过斗,直到天色将明,才报出可用粮四百九十六斛。另有九十余斛受潮或混入灰土,只能另堆复晒,不能先写进军粮数。
四百九十六斛没有立刻插上刘字旗。原仓吏、弘农郡仓曹吏和大司农使者三方按印,先划六十斛作救济粮,余者才记入待调仓。救下粮,不等于谁先到便是谁的战利品。
救出多少人,保下多少粮,都有实数。
系统金光这才在沙盘上落下。
【弘农东路第一仓火势已扑灭。】
【已核实脱险百姓:六百八十二人。】
【已核实可用粮:四百九十六斛。】
【七名簿载人员去向不明。】
金光只停在仓外。
通往弘农腹地的道路仍被灰雾罩着。
失踪的却不只七个人。
那名受伤役头在匠作院灰烬中翻出一串削断的木牌。每块木牌原本都挂在一户门前,上面写着铁匠、木匠、车匠或铸工的姓名,背面却被人新涂了红、黑两色。
“红绳跟李傕的人走,黑绳跟郭汜的人走。”役头声音发抖,“昨日先抓匠人,后来怕他们半路逃,连妻儿一起锁上车。我们这七个人,是被拉去认仓械,再也没回来。”
徐荣蹲下检查木牌,又从俘虏的纵火队率身上取下一枚调车木牍。
木牍正面只写“东仓火毕,空车西归”,背面却列着铁、木、皮、铸四类匠户的车数。落款不是李傕或郭汜本人,只是两部军司马的押记。
“先按两部军司马的押记落案。”刘策道,“木牍、木牌和口供分封,七个名字一个也别漏。”
张辽沿西路查回,带来更直接的痕迹。
官道上留着五十余辆重车的辙印,路旁散着断绳和孩童穿的小木屐。两处岔口都有人被拖行留下的血迹。最西面的车辙还很新,泥边没有干透。
“车重,人多,走不快。”张辽按住刀,“可过了前面石岭,道分南北。没有实报,末将不知李部、郭部各走哪边。”
“那便先盯住两边,不闯灰处。”
刘策命陈到拨六十名白袍守仓、护百姓,自领余部跟进;粮食仍按军粮与赈粮分册。徐荣带俘虏和木牍逐项验供,张辽则派十骑一组追踪车辙,每到岔口先回报,不许见旗便冲。
远处又有一股细烟升起。
片刻后,前哨快骑回报,那不是粮仓大火,而是西迁车队在石岭下烧掉走不动的旧车。
刘策把七块木牌系在槊侧。木牌彼此相撞,声音压过了西面的车铃。
“沿车辙走。天亮前,我要看见那批人的车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