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文山撂下那句狠话,带着跟班怒气冲冲走了之后,整条街上的议论声,半天都没能平息下去。
虽然大部分明事理的百姓,都看得出这人就是来无理取闹、上门讹钱的无赖,但架不住总有几个爱嚼舌根、爱捕风捉影的人,私下里窃窃私语,把当年婚约、男女名节这些脏水,悄悄往苏晚卿身上泼。
青禾气得脸都涨红了,攥着拳头恨恨说道:“这个人简直无赖至极!当年是他头一个翻脸退婚,如今反倒倒打一耙,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厚脸皮的人!小姐,咱们现在就去官府告状,告他寻衅滋事、敲诈勒索!”
苏晚卿站在铺子门槛边,望着张文山离去的方向,眼底一片沉冷。
她心里比谁都清楚,这种泼皮无赖,最不怕的就是讲道理、告官府。
他本就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,光脚闹官司,闹得越凶、围观的人越多,他反而越得意。就算官府今日把他赶出去,转头他明日还会再来,日日堵在门口撒泼打滚,久而久之,卿云轩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好名声,迟早会被流言拖垮。
更何况,她隐隐察觉到,张文山这次来得太过蹊跷。
以前他胆小势利、瞻前顾后,根本没胆子独自闯京城、招惹靖王府的人。如今这般有恃无恐、底气十足,背后定然有人撑腰、暗中挑唆。
十有八九,就是那些还没死透的丞相余党,把他当成了一把捅向自己和萧玦的刀。
“先不急。”苏晚卿缓缓摇头,“今日他只是口头叫嚣,没有实质举动,官府也没法重罚。强行驱赶,只会遂了他闹事抹黑的心意。”
“那我们就任由他这么欺负上门吗?”青禾急得快要哭出来。
“不会。”苏晚卿眼神坚定,“身正不怕影子斜,白纸黑字的退婚凭证还在我手上,是非曲直,早晚说得清。今日大家先照常营业,提防着他再来生事便是。”
她强压下心底的烦躁,安抚好铺子里慌乱的伙计,又安抚好受惊的客人,重新开门做生意。
只是这一下午,她再也没法静下心核对账目、制作点心,一颗心始终悬着。
她不怕张文山撒泼,只怕这些流言蜚语,传到萧玦的耳朵里,耽误他养伤、让他为自己分心劳神。
朝堂风波才刚刚平定,他后背的刀伤还没有完全愈合,余毒未清,她实在不想再给他增添半点麻烦。
她本以为,张文山就算再嚣张,起码也要隔上一两日才会再来。
却万万没有想到,第二日一大早,天刚蒙蒙亮,卿云轩的大门刚刚打开,张文山就准时带着四五个壮汉跟班,堵在了铺子门口。
这一次,他比昨日更加蛮横、更加肆无忌惮。
根本不等苏晚卿出来,他直接冲到最前面,一脚踩在台阶上,当着越聚越多的过往行人,扯开嗓子就开始大肆污蔑、颠倒黑白。
“各位街坊乡亲,大家都来评评理!
这个苏晚卿,早年和我明定婚约,受我张家数年照料!一朝飞上枝头,攀上靖王爷,就忘恩负义、背信弃义,狠心将我弃之不顾!
如今她赚得盆满钵满、荣华富贵,却把我耽误大半辈子、至今孤身一人!
我念在往日情分,本不愿过多纠缠,可她非但不肯认错,昨日还当众出言羞辱、恶语驱赶于我!
天底下,哪里有这么狠心绝情、薄情寡义的女人!”
他声嘶力竭、故意卖惨,又刻意添油加醋,把所有过错全都推到苏晚卿身上。
跟班们也在一旁跟着起哄帮腔,时不时跟着附和几句,煽动围观路人的情绪。
一时间,整条长街全都围满了看热闹的人,里三层外三层,水泄不通。
苏晚卿听见外面的动静,快步从铺子里走了出来,脸色彻底冷了下来:“张文山,昨日我已经和你说得清清楚楚。当初退婚,是你主动上门、亲笔签字画押,与我再无半点干系。你一而再再而三前来寻衅滋事,到底想要干什么?”
张文山见她终于出来,眼底闪过一丝贪婪的精光,也不再继续拐弯抹角、装可怜卖惨,直接撕破了所有伪装,露出了最丑恶的真面目。
他往前一步,伸出一根手指,语气蛮横又嚣张:
“事到如今,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。
想要我从此不再来纠缠、安安静静再也不来打扰你,也不是不行。
拿银子来!
五百两黄金!
只要你一次性拿出五百两黄金,当做这些年耽误我的青春、损耗我的名声、赔给我的巨额补偿,今日我立刻转身就走,从此远走他乡,今生今世,再也不踏入京城一步,你我两清,互不相欠。”
五百两黄金!
这话一出,全场瞬间哗然。
这根本就不是什么补偿,摆明了就是赤裸裸、狮子大开口的天价敲诈!
寻常一户普通人家,一辈子都挣不到十两黄金,他一开口就要五百两,简直是疯了一样漫天要价。
青禾当场就气得浑身发抖:“你简直疯了!五百两黄金?你怎么不去抢!当初明明是你主动退婚薄情寡义,我们不找你追责赔偿就已经仁至义尽,你反倒还有脸反过来索要巨款,简直无耻至极!”
“抢?”张文山脸色一狠,恶狠狠冷笑,“我这可不是抢!这是她苏晚卿欠我的!
她毁我婚约、误我前程、让我沦为旁人笑柄,区区五百两黄金,已经算是我格外仁至义尽、手下留情了!
若是她乖乖识相,痛痛快快把银子交出来,万事皆休。
若是敢说半个不字——”
他眼神阴狠扫过卿云轩的牌匾,语气满是威胁:
“那我今日就天天堵在你铺子门口,日日大闹不散!
我还要去官府告状、去各个官宅府邸到处宣扬,把你那些腌臜旧事、不知廉耻的名头,传遍整个京城!
我倒要看看,到时候,还有谁敢踏进你这间黑店半步!你的名声、你的生意、你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,全都要毁于一旦!
靖王就算权势再大,总不能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、封得住所有人的嘴巴!”
他吃准了苏晚卿最在乎名声、最在乎这间辛辛苦苦打拼出来的铺子,也笃定她为了息事宁人、顾及靖王府颜面,一定会咬牙认下这笔天价讹诈。
围观人群里,有人鄙夷他贪得无厌、无赖行径,也有人被他先前的歪理误导,小声议论、指指点点,场面混乱不堪。
苏晚卿看着眼前这张贪婪丑陋、颠倒黑白的嘴脸,心底最后一丝容忍,彻底烟消云散。
她往日不是怕事、不是软弱,只是不想无端生事、不想拖累萧玦。
可如今这人步步紧逼、贪得无厌、得寸进尺,已然没有任何退让的余地。
苏晚卿挺直脊背,目光清冷而锐利,一字一句,掷地有声:
“第一,婚约早已是陈年旧事,你亲笔签字退婚,白纸黑字、人证物证俱在,是你先绝情弃我,不是我负你。
第二,半文银子,我一分都不会给你。
敲诈勒索、寻衅闹事,从来退让只会让小人愈发猖狂。
今日,我苏晚卿把话放在这里。
银子,绝无可能。
你若是肯现在带人离去,我可以既往不咎,不再与你计较。
你若是执意继续当众造谣、恶意滋事,我必定当场拿出所有凭证,当众揭穿你的真面目,直接押送官府,按律治罪,绝不姑息!”
一番话说得坦荡硬气,条理分明,瞬间扭转了围观路人的风向。
不少百姓纷纷点头,开始为苏晚卿说话,指责张文山贪财无赖、颠倒黑白。
张文山见状,脸色瞬间狰狞扭曲。
好话跟你说不通,软的不吃,那就只能来硬的了!
他狠狠啐了一口,抬手一挥,对着身后带来的几个壮汉跟班,厉声嘶吼下令:
“好!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,那就别怪我心狠!
兄弟们!给我上!
今日既然拿不到银子,那就干脆把这间破铺子给我砸了!
我倒要看看,没了这间铺子,她还拿什么跟我硬气!”
几个早就等候多时的地痞壮汉,闻言眼神一凶,摩拳擦掌,当场就要冲进卿云轩,动手打砸。
眼看着一场流血冲突、店铺被毁的祸事,下一秒就要在眼前爆发。
混乱一触即发,青禾和铺子里的伙计全都吓得脸色惨白、节节后退,围观百姓也惊呼连连、纷纷躲闪。
苏晚卿孤身挡在铺子门前,不退半步,心底却也忍不住微微一沉。
她手里虽有证据,可面对这群已然疯魔、蛮不讲理的亡命之徒,文弱辩解,根本毫无用处。
而此刻,远在靖王府安心养伤、尚且对此一无所知的萧玦,一旦听闻铺子被围、苏晚卿身陷险境,以他的护妻之心,定然会不顾一切、带伤匆匆赶来。
可所有人都不知道,丞相残余的余党,早已在四周暗处布下天罗地网。
他们真正的目的,从来就不是毁掉一间点心铺。
就是要借着张文山这场闹事,引诱萧玦孤身离开王府防备、仓促赶来,趁机设下埋伏,完成最后的致命一击,永绝后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