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粟的手掌还贴在铁锹粗糙的木把手上。
掌心因为用力握持,带着一层薄薄的汗意。
他喘了口粗气。
听到墙外传来的声音,眉头微微挑了一下。
“叽叽,叽叽。”
声音连绵不绝。
又细又弱,隔着青砖围墙飘进后院。
带着一种鲜活的脆感。
他松开铁锹。
铁锹失去平衡,砸在一旁的烂泥地里。
“啪”的一声闷响,泥水溅在鞋背上。
许粟没管脚上的泥巴。
转身朝着后院角落的木制侧门走去。
拖鞋在青石板上踩出吧嗒吧嗒的声音。
侧门没栓死。
他伸出右手,扣住铁门环往里一拽。
“嘎吱。”
门轴摩擦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门外的光线瞬间灌了进来。
一个穿着破蓝布褂子的村里老汉正从门外路过。
肩膀上压着一根发黄的老竹扁担。
随着脚步一颠一颠的。
扁担两头挂着两个敞口的旧竹筐。
竹篾编得歪歪扭扭,边缘还支棱着几根木刺。
老汉走得很慢。
脚下的解放鞋踩在柏油路上,摩擦出沙沙的声响。
那阵细碎的“叽叽”声,就是从他挑着的竹筐里传出来的。
许粟跨出门槛。
冷风吹过,他吸了吸鼻子。
“大爷,筐里装的什么?”他随口问了一句。
老汉停下脚步。
肩膀一塌,顺势把扁担卸了下来。
竹筐稳稳落在黑色的柏油路面上,发出沉闷的磕碰声。
他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。
“粟子啊,这是自家老母鸡刚抱出窝的鸡仔。”
老汉咧开嘴,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。
“镇上逢集,我挑去卖几个钱买旱烟抽。”
许粟走上前。
低头看向敞口的竹筐。
筐底垫着一层干枯的稻草,有些发灰。
几十只黄灿灿的小土鸡挤成一团。
浑身长着嫩黄色的绒毛,像一个个会滚动的毛线球。
它们在稻草里互相踩踏。
细小的爪子拼命往上蹬。
几只被压在底下的小鸡,急得伸长脖子直叫唤。
黄色的尖嘴一张一合。
生机勃勃。
“这鸡仔全要了,怎么卖?”许粟问。
手直接伸进了运动裤的口袋。
老汉愣了一下。
干瘪的手指在破毛巾上用力绞了两圈。
“五块钱一只……这里头得有四五十只呢。”
他咽了口干沫。
“你要是嫌多,挑两只去院子里当个活物养着听响。”
许粟没废话。
从裤兜里掏出一卷红色的现金。
这是早上李二狗买菜找剩下的。
他随便抽了五张。
递到老汉面前。
“五百。连这两个竹筐我一块儿留下了。”
老汉的眼睛瞬间亮了。
满是老茧的手哆嗦着接过钱。
手指在钞票上摸了又摸,确认不是假钱。
“哎哟,这筐不值钱,我再给您送个扁担!”
他激动得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不用了。”
许粟弯下腰。
双手抓住两个竹筐的边缘。
竹篾勒进指腹,有些发硬。
他腰部一用力,直接把两个筐拎了起来。
转身走进侧门,用后背把门顶上。
后院里。
李二狗刚把水管卷好。
看到许粟拎着两筐小鸡仔走过来。
赶紧跑上前。
“粟哥,买这玩意儿干啥?拉屎臭得很。”
许粟把竹筐放在一块干爽的青石板上。
几只小鸡吓得缩成一团,叫声更急了。
“去拿几捆毛竹。”
他指了指偏房的杂物堆。
“再拿把砍刀和铁丝。”
李二狗不敢多嘴。
很快抱了几根粗长的毛竹跑回来。
扔在地上,当啷作响。
许粟拿起砍刀。
刀刃对准毛竹的顶端,用力劈了下去。
“咔嚓。”
毛竹裂成两半。
他双手抓住裂口,往两边生生撕开。
粗糙的竹片边缘十分锋利。
一根竹刺扎进了他的食指指肚。
他皱了下眉,拔出木刺,挤出一滴血珠。
在黑色的短袖上随便抹掉。
两人在刚种好的果树林旁边忙活起来。
把竹片一根根插进黑泥地里。
泥土很软,竹片扎得很深。
中间用铁丝横着绑了一圈,用钳子拧成死结。
铁丝头没剪齐,随意地翘在外面。
这篱笆扎得歪歪扭扭。
像个极不规则的椭圆形。
把几棵水蜜桃和石榴树的泥地圈了进去。
“行了。”
许粟扔掉砍刀。
刀背磕在青石板上,蹦起一溜火星。
他拎起一个竹筐。
走到竹篱笆预留的口子里。
手腕一翻。
竹筐倾斜四十五度。
“哗啦。”
干稻草混着一半的黄色小鸡仔。
直接滚落在黑褐色的泥土上。
另一个筐也如法炮制,全倒了进去。
小土鸡在泥地里摔了个底朝天。
很快挣扎着翻身爬起来。
细软的红色爪子踩在松软湿润的土壤上。
果树苗的新叶在风中摇晃。
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几十只黄色的毛球在树影里四处乱窜。
后院的泥土刚翻松过。
加上撒了营养土,散发着一股浓郁的发酵气息。
几条黑色的虫子从泥缝里爬出来。
刚一露头。
一只眼尖的小鸡仔猛地低头。
尖锐的小喙精准地啄了下去。
虫子被拽出泥巴,它扬起脖子,用力甩了两下。
一口吞进肚子里。
叽叽喳喳的叫声响成一片。
给这片空旷的后院添了一股子乱哄哄的生气。
不再是那种冰冷的高墙大院感。
绿树,黑土,黄鸡。
看着这幅鲜活的画面。
一种极度治愈的田园牧歌氛围感油然而生。
许粟紧绷的下颌骨松懈下来。
胸口那股无形的疲惫被风吹散了。
他转身走进厨房。
拉开实木橱柜的抽屉。
里面放着几个密封的玻璃罐子。
他挑了那个装着顶级黄小米的罐子。
拧开铁皮盖,发出一声轻微的泄气声。
伸手抓了一大把金黄色的谷粒。
小米颗粒饱满,泛着一层油光。
许粟走回竹篱笆旁。
身体放松地靠在一根粗竹竿上。
竹竿摇晃了一下,承受着他的体重。
他摊开右手。
食指和拇指捏起几粒小米。
手腕轻扬。
“唰。”
金黄色的颗粒像一场小雨。
均匀地洒在黑泥地上。
小米砸在土块上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小鸡仔们听到动静。
立刻放弃了刨土找虫。
扑腾着没长全的小翅膀,成群结队地涌过来。
黄压压的一片,挤在许粟的脚边。
尖嘴啄击地面的声音密集响起。
“笃笃笃。”
像是在敲击一面上百人的小鼓。
有一只胆大的小鸡。
顺着许粟的塑料拖鞋爬了上去。
毛茸茸的肚子贴着他裸露的脚背。
细小的爪子挠着他的皮肤,带着一点微弱的痒意。
它低头啄了一口拖鞋上的干泥巴。
发现不能吃,又赶紧跳了下去。
许粟低下头。
嘴角微微向上扯动了一下。
他没有赶走那只小鸡。
手伸进罐子里,又抓了一把小米。
抛向更远处的石榴树底下。
鸡群呼啦啦地跟着跑过去,抢成一团。
这活儿没有任何技术含量。
也不需要动脑子算计。
时间就在这笃笃的啄食声里,一点点流走。
许粟正抓着一把顶级黄小米,悠闲地撒在地上喂鸡。
掌心只剩下一点金黄色的粉末。
阳光正好,烤得后背微微发热。
一切都显得安稳妥帖。
就在这时。
庄园外原本安静的村口土路方向。
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度刺耳的机械咆哮声。
“嗡——轰!!!”
声音尖锐狂躁。
带着昂贵排气管特有的高频炸裂音效。
野蛮地撕裂了山村的宁静。
后院的鸡群被这巨响吓到了。
叽叽喳喳地惨叫着。
疯狂地往果树根底下的阴影里钻。
互相踩踏,羽毛乱飞。
许粟靠在竹篱笆上的身体猛地站直。
竹竿失去受力,往回弹了一下。
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音。
他转过头,看向前院大门的方向。
手指捏碎了剩下的一粒黄小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