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泽坐在烂泥里。
尾椎骨的剧痛顺着脊柱往上窜,直冲后脑勺。
湿冷的黄泥浆渗进西裤。
黏糊糊地贴着大腿根的皮肤。
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,烤着满地的泥水洼。
闷热的土腥味直冲鼻腔。
远处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。
他仰着头。
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锈的门轴。
视线顺着高高的青石板台阶往上爬。
撞上了许粟的目光。
许粟站在门槛里,穿着洗得发白的旧短袖。
手里端着紫砂茶壶。
壶嘴飘出一缕白气,打在下巴上。
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口枯井。
没有惊讶,也没有落井下石的痛快。
周泽咽了口唾沫。
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,发出干涩的咕咚声。
他强撑起半边肩膀。
脸上的横肉用力往上挤,扯出一个僵硬的笑脸。
干裂的下嘴唇被硬生生扯破。
渗出一颗浑圆的血珠。
舌尖舔到一股淡淡的铁锈味。
“小许啊……”
周泽的嗓音嘶哑劈叉,像拉破的旧风箱。
他努力端起以前在办公室里的领导派头。
拿捏着居高临下的语气。
“我这次大老远跑过来,是给你带个项目……”
话刚说了一半。
一阵山风从半掩的铜包木门里吹了出来。
直接扑在周泽的脸上。
风里没有乡下的牛粪味。
而是一股浓郁厚重的木质甜香。
混着湿润清凉的山泉水汽。
周泽的话音卡在了喉咙里。
他的视线不自觉地越过许粟的肩膀。
越过那只龇牙咧嘴的土狗。
往高墙大院的里面看去。
正对着大门的,是一座气派到了顶点的徽派大堂。
地面的方砖敲击着阳光,泛着金属般的冷光。
周泽眼尖,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几十万一块的御窑金砖。
砖缝里没有一点灰尘,干净得能照出人影。
再往上看。
大堂正上方,架着一根暗紫色的粗大原木。
木头表面没有上漆,天然的纹理里夹着金色的细小斑点。
周泽以前陪几个地产老总逛过顶级红木市场。
他太熟这股味道和这层金星了。
野生小叶紫檀老料。
普通富豪买个拳头大的一块,都要锁在恒温保险柜里。
现在,整整一根七八米长的紫檀木。
被当成最普通的房梁,架在头顶。
周泽的下巴哆嗦起来。
牙齿上下磕碰,发出细微的得得声。
他猛地把视线往旁边挪。
院子东侧。
一个占地近百平米的人工湖横在那里。
边缘砌着造型嶙峋的太湖石。
清澈的山泉水从石头缝里跌落,砸进湖面。
激起一层白色的水雾。
水雾缭绕中,几十条体型粗壮的锦鲤在水底游动。
红白黑三色交织。
鱼尾拍打水面,发出清脆的泼溅声。
每一条鱼的鳞片都在阳光下闪着瓷实的油光。
这品相,随便捞一条出来,都能换他那辆破二手捷达。
这不是有钱。
这是拿几千万、上亿的现金。
不计成本地砸出来的底蕴。
周泽觉得胸口被一记重锤狠狠砸中。
呼吸急促起来。
两只手死死抓着身下的烂泥。
十根手指抠进土里,泥水挤进指甲缝。
就在这时。
人工湖旁边的树荫下,走出来一个女人。
她穿着一套浅灰色的真丝高定休闲服。
衣料在微风中轻轻晃动,垂坠感极好。
手里却拿着一把粗糙的高粱大扫帚。
这把用野草和破木棍扎成的扫帚,握在她白嫩的手里。
显得滑稽又刺眼。
“沙,沙。”
扫帚摩擦着大理石地面,把几片落叶扫进角落。
动作不算熟练,甚至有些笨拙。
女人听见门口的动静。
停下手里的动作,抬起头。
一张不施粉黛却白皙清冷的脸庞,闯进周泽的视线。
眉眼间透着一股常年发号施令的威严。
周泽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爆开。
头皮一阵发麻,像被千万根钢针同时扎了进去。
他认得这张脸。
半个月前,他还在公司的电脑上反复翻看那本财经周刊的封面。
百亿集团掌舵人,冰山女总裁洛轻语。
他曾低三下四地托了十几个中间人,只想求洛氏集团的一个边缘项目。
连对方外围秘书的面都没见着。
现在。
这个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女人。
正拿着一把破扫帚,在给许粟扫院子里的落叶。
甚至看他的眼神,带着一种看垃圾的冷漠。
巨大的财富落差和阶级碾压。
像一座轰然倒塌的铁塔,死死压在周泽的脊梁骨上。
他所有的心理防线,在这一刻彻底崩碎了。
碎成了粉末。
他来之前还在幻想着。
许粟只是个中了彩票、回村瞎得瑟的土老帽。
只要自己拉下脸皮骗几句,就能把钱骗到手补窟窿。
现在看来,自己就像个在关公面前耍大刀的跳梁小丑。
人家住着紫檀大屋,养着天价锦鲤。
连他高攀不起的百亿女总裁,都在这甘心干粗活。
那个曾经被他随意开除、骂成废物的员工。
现在已经是云端上的真神。
高不可攀。
周泽脸上的假笑裂开了。
面部肌肉疯狂抽搐,眼角直跳。
西装裤裆里那股湿冷的泥水,让他浑身发抖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感淹没了他。
两千万的债务,这辈子都还不清了。
“扑通。”
周泽没有站起来。
他直接在泥水洼里翻了个身。
双膝重重砸在烂泥里。
泥浆溅起,打在他的下巴和鼻尖上。
他放弃了所有的体面。
只要能拿到投资,把那个窟窿堵上。
别说下跪,让他现在去吃地上的泥,他都不会犹豫半秒。
双手死死扒住青石板台阶的最下沿。
粗糙的石面磨破了指肚的皮。
渗出血丝。
他浑然不觉。
“许哥!许老板!”
周泽破声大嚎。
嗓音凄厉,带着变了调的哭腔。
眼泪混着鼻涕喷涌而出,糊了一脸。
在泥巴脸上冲刷出两道白色的泪痕。
“我错了!我以前真不是人!”
他一边哭,一边扬起沾满泥巴的右手。
对着自己的脸颊狠狠扇了下去。
巴掌带着风声。
“啪!”
清脆的耳光声在门外回荡。
脸颊瞬间浮起一个红色的巴掌印,混着黄泥水。
他没停手。
反手又是一记耳光。
“啪!”
嘴角彻底裂开,鲜血顺着下巴往下淌。
滴在发黄的白衬衫衣领上,晕开一朵红花。
“公司破产了,他们要逼死我啊!”
“我老婆也跑了,我什么都没了!”
周泽仰着头。
满脸泥污和血水地看着站在台阶上的许粟。
眼底全是绝望的哀求。
像一条濒死的野狗。
“求您拉我一把!”
“您随便从指缝里漏一点,漏个五百万就行!”
周泽的脑袋重重磕在青石板台阶上。
“咚!咚!”
磕出沉闷的响声。
额头破了皮,沾着泥灰。
“我给您当牛做马!给您当狗也行!”
他哭得喘不上气。
双手死死抓着台阶边缘。
指甲断裂,钻心的疼。
周泽趴在台阶上。
肩膀剧烈地颤抖着。
他死死咬着牙,闭上眼睛。
等待着。
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。
等着许粟开口。
等着这个被他压榨、辱骂过的前员工,拿出最恶毒的词汇来羞辱他。
等着对方用高高在上的暴发户姿态,把当年受过的委屈,十倍百倍地踩在他引以为傲的脸皮上。
等着那种传统戏码里,最痛快淋漓的嘲讽和践踏。
周泽的耳膜嗡嗡作响。
鼻腔里全是血腥味和烂泥味。
他屏住呼吸,像一条被抽了筋的赖皮狗。
在这片泥水洼里,死死抓着石板边缘。
静静地等待着头顶的雷霆和审判落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