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八层的远景建筑设计工作室。
中央空调的冷风顺着出风口往下吹。
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柑橘香薰味。
财务小李坐在工位上,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。
左手端着半杯冰美式。
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一个蓝色的银行系统通知框。
她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。
手腕猛地一抖。
杯子里的咖啡晃了出来,溅在黑色的机械键盘上。
顺着键帽的缝隙往下渗。
小李顾不上抽纸巾,上半身死死贴向电脑屏幕。
眼睛死死盯着那串数字。
一个一,后面跟着六个零。
一百万整。
付款方是个陌生的私人账户。
底下附言只有五个字:咨询诚意金。
小李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椅子腿在原木地板上摩擦,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。
她抓起桌上的鼠标,飞快地打印出入账凭证。
捏着那张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A4纸。
踩着高跟鞋,“哒哒哒”地往主理人办公室跑去。
门没敲,直接被推开了。
黄铜门把手撞在后面的白墙上,磕出一声闷响。
陈阳坐在宽大的胡桃木办公桌后。
穿着一件质地很好的黑色亚麻衬衫。
手里捏着一根红蓝铅笔,正在修改一张美术馆的立面图纸。
“小李,门不会敲了?”
陈阳没抬头。
铅笔在粗糙的图纸上划过,发出沙沙的摩擦声。
“陈工……账上刚进了一笔钱。”
小李喘着粗气,胸口上下起伏。
她把那张A4纸拍在桌面上。
纸张滑过桌面,停在陈阳的手边。
“恒太地产的尾款?这帮人拖了半年了,总算吐出来了。”
陈阳放下铅笔,木头磕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。
他端起旁边的玻璃水杯,喝了一口温水。
“不是。”小李咽了口唾沫,喉咙发出咕噜一声。
“是个私人账户。一百万。备注说是咨询诚意金。”
陈阳握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。
水面微微晃动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眉头拧在了一起。
远景工作室接的都是造价上亿的商业地标。
设计费千万起步不假。
但在这个行业干了十年,他从来没见过哪个甲方。
合同没看、面没见,直接往对公账户里砸一百万当“诚意金”的。
这就好比去路边摊买个煎饼,直接扔了一根金条。
陈阳放下水杯。
拿起那张打印纸。
目光扫过那行数字,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纸张边缘。
锋利的纸边刮过指腹,有些发痒。
“查一下,谁要的账号?”
小李赶紧回答:“问过前台小刘了。半小时前有个姓许的人打电话来要接私活。”
“小刘按规矩说您排期满了,想敷衍过去。对方什么都没问,直接要了账号。”
陈阳靠进真皮办公椅里。
皮面受压,发出沉闷的嘎吱声。
他这种拿过亚洲设计双年展金奖的顶尖建筑师,平时见的多是地产大鳄。
这种拿钱砸人的土大款做派,让他觉得有点可笑。
“电话给我。”陈阳伸出手。
小李立刻递过去一张写着号码的黄色便利贴。
陈阳拿过桌上的手机。
照着号码拨了过去,按下免提键。
电话响了四声才被接起。
听筒里传来呼呼的风声。
夹杂着一阵破旧电机发出的低沉嗡鸣声。
背景音很嘈杂。
“喂。”
许粟的声音传了过来。
听起来有些随意,像是正靠在什么地方休息。
“许先生?我是远景工作室的陈阳。”
陈阳身子往前倾,手肘撑在桌面上。
“哦。钱收到了?”许粟问。
“收到了。一百万。”陈阳咬了下后槽牙。
“许先生,我们工作室不接普通的私人住宅。”
“你这笔钱,我会让财务在今天下午原路退回。”
他语气客气,但带着不容反驳的傲气。
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摩擦声。
“普通私宅?”许粟的声音依旧平淡。
“我要在皖南的偏僻山沟里,盖一座避世庄园。”
“荒山和老宅连在一起。地势随便你发挥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风声把他的下一句话吹得很清晰。
“而且,预算没上限。”
陈阳愣住了。
撑在桌面上的手掌微微用力,骨节泛出青白色。
“在偏僻农村盖庄园?就为了你自己住?”
“图个清静。”
许粟回答得很干脆。
“怎么,陈大设计师只会在大城市里搭玻璃盒子?”
这句话像一根带着倒刺的针,精准地扎进了陈阳的神经里。
这几年他接的全是商业地产。
为了满足甲方的容积率和商业利益,他妥协了无数次设计初衷。
造出来的全是被钢筋混凝土束缚的现代盒子。
一块完全不受面积限制、预算无上限的荒山。
这简直是所有建筑师梦寐以求的终极画板。
陈阳抓起桌上的那根红蓝铅笔。
手指用力捏着笔杆。
“许先生,你这钱打得太不讲理了。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,压住语气里的那丝波动。
“一百万,买个插队的面谈机会。你来不来?”许粟反问。
电话里的电机嗡鸣声变大了些。
像是在上坡。
“明天早上八点。我在老宅等你。”
“到了村口报我名字。”
“嘟——”
没等陈阳说话,电话直接挂断了。
盲音在宽大的办公室里回荡。
陈阳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。
慢慢把手机扔在桌上。
办公室里安静得有些压抑。
他站起身,走到巨大的全景落地窗前。
三十八层的高度,看着下面蚂蚁一样密集的车流和千篇一律的高楼。
去农村盖个养老别墅?
这完全背离了他工作室一直以来的逼格。
但这不讲理的砸钱方式,还有那句“预算没上限”。
像一把烧红的钩子,死死勾住了他的职业胜负欲。
能在毫无束缚的山野里,不计成本地造一个隐士庄园。
陈阳感觉胸口有一团火烧了起来。
喉咙有点发干。
他转过身,大步走回办公桌前。
直接按下了桌上的内线对讲机。
“王助。”
“陈工,有什么吩咐?”助理的声音立刻传出来。
“把今晚跟恒太集团李总的晚宴推了。”
“推了?李总那边可是约了半个月……”助理声音有些发慌。
“直接推掉。”
陈阳打断他,单手扯开了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。
露出一点锁骨。
“马上订两张最快飞皖南宁县的机票。”
“连夜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