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粟猛地惊醒。
大腿上的紫竹竿柄重重颠了一下。
坚硬的竹节撞在膝盖骨上,传来一阵酸痛。
他下意识地抬手,一把攥住竿把,猛地往上扬竿。
一股巨大的拉力顺着竿身传导到掌心。
紫竹竿尖瞬间弯成了一张紧绷的弓。
发黄的旧尼龙线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水浪。
“嗡——”
主线绷得笔直,发出低沉刺耳的切水声。
许粟的睡意散了个干干净净。
他原本岔开的长腿猛地收回,脚后跟在烂泥地里踩出一个深坑。
身子前倾,双手死死握住鱼竿的中下段。
水底的鱼在发疯。
它拖着鱼线,玩命地往河中央的深水区扎。
许粟不敢硬拽。
这尼龙线放了十几年,早就老化发脆了。
真要硬碰硬,绝对秒切线。
他只能压低竿梢,顺着鱼的力道往左侧的浅滩方向领。
竹节表面粗糙的纹理勒进许粟的掌心。
他的指骨因为用力过猛,泛出一片青白。
手心里渗出一层冷汗,有点打滑。
野河里的鱼,劲大得邪乎。
水底那股力量带着一种蛮横的冲撞感,左突右冲。
僵持了大概三四分钟。
鱼线切水的声音渐渐变弱了。
水下的拉力松懈了一丝。
许粟抓住机会,慢慢往后退了半步,手腕发力往上挑。
水面“哗啦”一声破开。
一条暗金色的鱼背露了出来。
鱼尾巴在水面上重重拍打,激起半米高的水花。
冰凉的水点子砸在许粟的脸上。
带着一股浓郁的土腥味。
是一条纯野生的大板鲫。
他没带抄网,只能一点点把鱼往岸边的黑泥滩上拖。
大鲫鱼肚皮翻白,鳃盖无力地张合着。
许粟放下马扎,单膝跪在湿滑的草皮上。
伸手去抓鱼的后背。
就在他指尖碰到鱼鳞的瞬间。
大鲫鱼猛地一甩尾巴。
滑腻的黏液擦过掌心,许粟手一滑。
身子失去重心往前栽。
他赶紧用左手撑住烂泥地,这才没扑进河里。
泥水溅在灰色的短袖上,糊了一片脏污。
许粟咬了下后槽牙,直接双手合拢。
把那条还在挣扎的鱼死死按在胸口。
衣服被鱼身上的水彻底弄湿了。
冰凉的触感贴着肚皮。
鱼终于不动了。
足有两斤重,鳞片泛着纯正的暗金色。
背部的肉厚实得像块小砖头。
许粟站起身,把它扔进脚边那个生锈的破铁桶里。
“咚。”
鱼在桶底蹦跶了两下,砸得铁皮哐当直响。
许粟甩了甩手上的烂泥。
甩不干净,他又在老柳树干上蹭了两下。
粗糙的树皮刮得掌心有些发疼,留下几道红印。
连窝子都没打,就能上这么大的鲫鱼。
这地方的鱼密度大得离谱。
他走到帆布马扎旁边。
从运动裤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揉得皱巴巴的透明塑料袋。
里面装着中午吃剩的小半碗白米饭。
原本打算拿回来喂李二狗的。
结果那土狗吃了和牛罐头,这米饭就剩下了。
冷风一吹,米饭已经发硬,结成了一团。
许粟伸手进去,抓出大半把冷米饭。
放在手心里用力揉捏。
手指被米粒粘住,有些黏糊糊的。
他把米饭团成一个核桃大小的圆球。
走到岸边,对准刚才中鱼的那片水域。
随手一抛。
“扑通。”
饭团砸进水里,溅起一圈白色的水花。
慢慢沉向河底。
他在旁边的烂泥里又挖了一条红蚯蚓。
食指和拇指捏着蚯蚓,掐断一半。
黄色的体液挤了出来,沾在指甲缝里。
他把蚯蚓挂在生锈的鱼钩上,确保钩尖被包住。
捏着铅皮,手腕轻轻一荡。
鱼线在半空中画了个弧线。
那半截白鹅毛重新稳稳地立在水面上。
许粟坐回小马扎上。
伸手扯了扯贴在胸口的脏短袖。
湿布料黏在皮肤上,风一吹有点发冷。
他刚准备放松一下酸痛的肩膀。
水面上的鹅毛浮漂突然动了。
没有试探,没有点动。
直接一个干净利落的黑漂。
整根白鹅毛瞬间消失在水面上。
许粟愣了一瞬。
手比脑子快,一把抓住竹竿,猛地扬起。
沉甸甸的坠手感再次传遍全身。
紫竹竿尖再次弯出一个夸张的弧度。
水面炸开一团白浪。
又是一条大板鲫。
个头跟刚才那条差不多。
许粟把它拖上岸,摘钩的时候,鱼嘴里的倒刺卡得很死。
他用力一拔,鱼钩弹出来,划破了他的食指。
指尖冒出一颗细小的血珠。
他把手指含进嘴里吸了一口,一股铁锈味在舌尖散开。
顺手把鱼扔进铁桶里。
重新挂上蚯蚓,抛竿。
浮漂刚在水面立直,甚至还没停稳。
接着又斜着被拉了下去。
截口。
许粟赶紧起竿。
鱼线切水,又中一条。
这次是一条半斤重的野生黄辣丁。
背上的三根毒刺张得老高,发出“嘎嘎”的叫声。
他找了根硬树枝,小心翼翼地压住毒刺,把鱼钩抠了下来。
接下来的四十分钟。
河面彻底沸腾了。
那团冷米饭像是在水底炸开了一个信号弹。
这群野河里的鱼像是饿了八百年,彻底疯了。
连杆。
毫无道理地疯狂连杆。
鱼饵抛下去不到十秒,绝对黑漂。
许粟的后背出了一层热汗。
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,浸透了短袖。
两条手臂因为频繁溜鱼和扬竿,肌肉开始发酸发胀。
他连换蚯蚓的动作都变得机械起来。
手指上全是蚯蚓的体液和鱼身上的滑腻黏液。
混着泥巴,干结在皮肤上。
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鱼腥味。
但他根本停不下来。
水底像是有个无穷无尽的聚宝盆。
大板鲫一条接一条地被拉出水面。
金黄色的鳞片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许粟连马扎都顾不上坐了。
直接半蹲在岸边,抛竿,中鱼,摘钩。
铁桶里的水被新扔进去的鱼砸得四处飞溅。
桶里越来越挤。
鱼尾巴拍打着铁皮,“啪啪”作响。
不到一个小时。
那个破铁桶已经装得满满当当。
最上面的一条大鲫鱼甚至半个身子露在水面外。
张着嘴,鳃盖急促地开合着,大口呼吸。
许粟停下手里的动作。
他胸口剧烈起伏,喘了两口粗气。
看着满满一桶的战利品。
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,杀得眼球生疼。
他用相对干净的手腕内侧揉了揉眼角。
把紫竹鱼竿收回来,拿破毛巾擦干上面的水迹。
他弯下腰,伸手握住铁桶的提手。
双腿发力,猛地往上一提。
真沉。
半桶水加上这几十条大鱼,足足有三四十斤重。
生锈的铁丝提手死死勒进手心里。
勒出一道深红色的印子。
许粟一手拎着沉甸甸的水桶,一手夹着小马扎。
顺着黄土路往村里走。
桶里的水随着脚步晃荡。
时不时溢出来,溅在他的灰色运动裤上。
裤腿湿了一大片,冷冰冰地贴着小腿肚。
他走得很慢。
右边肩膀被重物压得往下倾斜,走路有点一瘸一拐。
回到老宅。
推开那扇破木门。
李二狗听见动静,摇着尾巴从堂屋里迎出来。
围着铁桶打转,黑色的小鼻子凑上去闻着那股浓烈的腥味。
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呜呜声。
“去,一边待着。”
许粟用膝盖顶开它。
他走到屋檐下,把铁桶重重搁在青石板上。
“哐当”一声响。
几滴泥水溅在石板缝里的青苔上。
许粟直起腰,用力甩了甩发酸的右手腕。
看着桶里那些活蹦乱跳的野生大板鲫。
几十条鱼挤在一起,鳞片反射着傍晚的光。
在城里卷了这么多年,他连去黑坑钓鱼的时间都没有。
更别说这种连杆爆护的纯天然体验了。
这种痛快感,比在公司拿了绩效第一还要爽。
这战绩,必须记录一下。
许粟把手在衣服下摆上蹭了蹭。
勉强擦干了手上的水。
摸出兜里那个屏幕碎了角的旧手机。
指纹解锁失败了两次。
他输入密码,点开相机。
对着铁桶找了个角度,按下快门。
他点进微信。
找到那个已经大半年没更新过的朋友圈。
选了刚才拍的照片。
没配什么矫情的长文案。
只在输入框里打上了“下午茶”三个字。
大拇指点击右上角的发送按钮。
绿色的加载圈转了半圈。
照片带着他回村后的第一次高调,发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