汤姆推开门,一股熟悉的草药味扑面而来——晒干的荨麻、还有一丝淡淡的苦涩味。
壁炉烧得很旺,把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。
西弗勒斯坐在桌后,正在改论文。他穿着那件黑色的教授袍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,头发比七年前只长了一点,垂在鬓角。他抬起头,看了汤姆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写。
汤姆在门口站了一秒。
目光静静落在他脸上,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审视。
七年前,西弗勒斯在伦敦的巷子里第一次蹲下来跟他说话的时候,就是这张脸。
七年过去了,他长高了一个头,从九岁长到十六岁,七年光阴足够让孩童抽条拔节长成青年。可西弗勒斯的脸一点没变。
皮肤还是那样白,眼角没有细纹,仿佛被时光遗忘在了原地。
魔法界的人老得慢。可再慢,七年也该有痕迹。
汤姆把这个念头按下去,走进去。
将装着药剂的小玻璃瓶放在实验台边。他拖过旁边的高脚凳坐下,装作翻看随身的魔法笔记,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西弗勒斯的书桌。
桌上堆着东西——改了一半的论文,一瓶墨水,一叠羊皮纸,还有几本书。汤姆的目光扫过那些书的标题,然后停住了。
《时间旅行的理论与边界》。
《时空裂隙:记录与推测》。
《霍格沃茨城堡下方的古老魔法:一份1890年的研究笔记》。
最上面那本翻开着,扉页上有西弗勒斯纤细的字迹,旁边用红笔写了几行批注,画了一些汤姆看不懂的符号。
汤姆的手指在笔记上停住了。
以前他不是没见过这些书。
这几年,西弗勒斯桌上时不时会冒出来一本关于时间、空间、魔法边界的书。
他一开始没在意——西弗勒斯本来就是个学识渊博的人,研究高深魔法很正常。
霍格沃茨的教授们什么都研究,天文的、古代如尼文的、甚至龙血。
毕竟这个人连最偏门的古代如尼文魔药配方都能信手拈来,研究时间魔法似乎也不足为奇。
可自从那个梦之后,他再看这些书,感觉就不一样了。
教授。汤姆开口,声音很随意。
西弗勒斯没抬头,羽毛笔在纸上沙沙地走。
最近在看时间魔法?
羽毛笔顿了一下。
很短的一下,短到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,却逃不过汤姆的眼睛
西弗勒斯笔尖的墨水在羊皮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,他很快落笔补完最后一个字,将羽毛笔搁在笔架上,语气平淡无波:“好奇罢了,翻几本旧书看看。”
这些不是入门的书。汤姆说,嘴角带着一点礼貌的笑,我在图书馆翻到过,十七世纪的版本,大半都是古语,晦涩难懂。教授对这个感兴趣?
西弗勒斯终于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怎么,魔药的配比练熟了?开始关心教授看什么书了?
只是好奇。汤姆说,教了我们七年,教授好像一点没变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。
壁炉里的柴火响了一声。西弗勒斯的目光在汤姆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
巫师本来就老得慢。他说,低下头继续改论文,你十五岁的时候觉得七年很长,等你到我这个年纪,就知道七年不算什么。
汤姆没再追问。他低下头,装作翻笔记,可余光一直落在西弗勒斯身上。
他看见西弗勒斯改论文的动作慢了下来。羽毛笔在纸上停着,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点。
西弗勒斯的眼睛没看论文,他看着窗外,看着壁炉里的火,看着某个汤姆看不见的地方。
他在走神。
汤姆认识西弗勒斯七年。西弗勒斯严谨认真。
他改论文的时候永远全神贯注,熬药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,跟邓布利多说话的时候目光从来没飘忽过。
可现在他在走神。
汤姆的手指慢慢攥紧了桌子的边角。
他顺着西弗勒斯的目光看过去——窗外是霍格沃茨的操场,十月的草开始黄了,远处有几个学生在走路。
没什么特别的。可西弗勒斯看着那扇窗,眼睛里的光不是落在外面的,是落在别的地方。
西弗勒斯的思绪,确实飘远了。
七年了。
他来到这个时间线整整七年。从抚养九岁的孩童,到看着他长成十六岁的少年,他守在汤姆身边,教他魔药,教他礼仪,教他明辨是非。
可午夜梦回,他还是会想起庄园的日子,想起那个成年的、满身伤痕却把所有温柔都给他的里德尔。
他研究时间魔法,从来不是为了什么学术好奇。
他想回去。想回到属于他的时间线,想回到他的爱人身边。
可他也舍不得眼前这个少年——这个他亲手养大、还带着青涩、还没被黑暗吞噬的汤姆。
汤姆攥着笔记的手指慢慢收紧,指节泛白。
“教授?”
汤姆的声音拉回了西弗勒斯的神思。他猛地回神,看见少年正看着自己,黑眸深不见底,像是要把他所有的心思都看穿。
他在想谁?
汤姆突然想起那个梦——那个红眼睛的高大人影,那个看不清脸的瘦小青年,壁炉边的拥抱,那个吻。他想起西弗勒斯抬头看他的时候,偶尔会有那么一瞬间,眼神不对。
不是在看他。
是透过他,在看另一个人。
这个念头像一根针,扎在汤姆后脖子上,凉飕飕的。
他没有发作。他只是慢慢松开手,把笔记合上,站起来。
教授。他说,声音还是那样平静,我今天先回去了。下周要考护盾咒,我再去练一练。
西弗勒斯像刚回过神来。他眨了眨眼,看着汤姆,最后只是点了点头:
汤姆转身走出去。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。
他站在走廊里,背靠着墙,闭了一下眼。
走廊里没人,只有幽灵差点没头的尼克飘过去,跟他打了个招呼。
汤姆没回应。他睁开眼,黑色的瞳孔里没有什么情绪。
时间魔法。
西弗勒斯在研究时间魔法。
他研究这个做什么?他不是霍格沃茨的教授吗?
他不是一直在伦敦那间小屋里,平静地教他读书写字吗?
他为什么要研究时空的东西?
除非——
汤姆睁开眼。
除非他不是这里的人。
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,劈在他脑子里。
他站在走廊里,把七年前的事一件一件翻出来想:
西弗勒斯突然出现在伦敦,找到伍氏孤儿院,把他领走;他没有家人,没有过去,只有一只黑色的布袋,里面装着莫名其妙的床品和锅碗瓢盆;
他教他所有的东西,好像什么都会,魔药、礼仪、咒语,甚至麻瓜的算术;七年来他一点没老;他在研究时间魔法;他看他的时候,偶尔像在看另一个人。
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!
他研究时间魔法,是为了回去。
汤姆垂着眼睫,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。
震惊、不安、愤怒、还有一股近乎窒息的恐慌,如果西弗勒斯走了呢?
如果他研究成功了,就会回到他来的地方,留下他一个人在这个时代?
那他算什么?
漫长七年的陪伴,悉心的教导,纵容的偏爱,难道都只是一场暂时的停留?
他只是他漫长人生里,一段意外的插曲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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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天来得很快。
十月底开始霍格沃茨就下雪了。
城堡的塔楼盖上一层白,湖面结了薄冰,斯莱特林的公共休息室里壁炉烧得更旺。圣诞节前两周,学校开始放假,大部分学生坐火车回家。
汤姆没走。
他跟西弗勒斯说,他想留在学校练咒语。西弗勒斯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也留了下来。
其实他有别的事。
这几年,他不是只在魔药教室待着。
斯莱特林内部,阿布拉克萨斯·马尔福是他最稳固的盟友,明里暗里为他对接纯血圈层的人脉。
艾弗里、诺特、罗齐尔几家的继承人纷纷聚拢在他身边,低年级的子弟更是以能跟他说上话为荣。
他从不刻意拉拢谁,可但凡靠近他的人,都能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——魔咒技巧的点拨、魔药配比的诀窍、家族纷争里的暗中相助。
他不动声色地织着网。
校外,他借着马尔福家的渠道,和魔法部魔法法律执行司的低层官员搭上了线;禁书区的禁忌典籍,他通过管理员的把柄,一本本借出来研读;
甚至斯莱特林密室,他也在去年秋天找到了入口。那条盘踞在管道深处的蛇怪,在他的蛇佬腔下温顺得像宠物。
五年级的他还交了几个年级外的朋友。六年级的罗齐尔,七年级的莱斯特兰奇。这两家都是老牌纯血,家底厚,人脉广。
他们在公共休息室的壁炉边喝着热可可聊天,聊的不是课程,是魔法部的人事变动,是哪个家族最近失势了,是纯血政策。
他有力量,有人脉,有底牌。
可这些,他半点都没在西弗勒斯面前露过。
他依旧每天准时去魔药办公室请教问题,依旧装作那个认真好学的学生,依旧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西弗勒斯的一举一动。
他记下西弗勒斯每个月去禁书区的日子,记下他借走的每一本时间魔法典籍,记下他深夜办公室亮灯的时长,记下他偶尔看向自己时,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。
他在等。
等自己足够强,强到能留住这个人,强到能把所有真相都摊开在阳光下。
圣诞节那天晚上,公共休息室没几个人。
汤姆坐在壁炉边。火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还没完全长开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。他在想事情。
汤姆。
有人叫他。他抬起头,是阿布拉克萨斯。他没回家,穿着一件厚毛衣,在他旁边坐下。
你今年真不回去?阿布拉克萨斯问。
没地方去。这是谎话。
你那个教授呢?阿布拉克萨斯说,西弗勒斯?他也不回去?
汤姆的手指在杯子上停了一下。
他不回去。
你们俩关系真好。阿布拉克萨斯笑了一下,喝了一口酒,我父亲上个月还问我,说里德尔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,怎么什么都会。
汤姆没接话。
说真的。阿布拉克萨斯转过头看他,你以后想做什么?毕业之后。
汤姆看着壁炉里的火。火苗窜了一下,又落下去。
不知道。这也是谎话。
他知道自己想做什么,他想站到最高的地方,想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抬头看他。
你会成大事的。阿布拉克萨斯说,语气很笃定。
汤姆嘴角弯了一下,没说话。
他抬头,透过公共休息室的窗户,那扇对着湖底的窗户,往外看。
外面是漆黑的湖水,偶尔有鱼游过。
他想起七年前那个晚上,在伦敦的小屋里,西弗勒斯给他端来一杯温牛奶,说早点睡。
那时候他以为这个人是他的。
他现在不那么确定了。
他放下杯子,站起来。
我去看看他。汤姆说,今天圣诞。
这个点?阿布拉克萨斯看了一眼怀表,都十点了。
他应该还没睡。
汤姆走出公共休息室。走廊里很安静,画像上的人都在打盹。
他走过楼梯,走过变形课教室,走到教师宿舍那一层。
然后他抬起手,敲了敲门。
进来。
汤姆推开门。西弗勒斯坐在壁炉边的椅子上,膝上摊着一本书,是那本《时空裂隙》。
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,把他的侧脸映成暖黄色。
他抬起头,看见是汤姆,眉毛抬了一下。
圣诞快乐。汤姆说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,放在旁边的桌子上——是一个小小的、手工做的银质星型挂饰,他自己在课上做的,丑是丑了点。
西弗勒斯看着那个挂饰,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汤姆。
汤姆在等西弗勒斯说点什么。
他在等这个人告诉他,那些书是怎么回事,那些走神是为了谁,那个梦里的红眼睛男人是谁。
可西弗勒斯只是笑了一下,面色柔和。
圣诞快乐,汤姆。他说。
汤姆在门口站了两秒,然后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门在他身后合上。他站在走廊里,听见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修长白皙。
可他心里那根弦,已经绷到了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