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德尔却只挑了挑眉,非但没恼,反而直起身走了过去。魔杖轻点,几朵黑伞菇便带着完整菌根飞起,稳稳落进西弗勒斯摊开的收纳盒里;
又屈指弹出一道微光,岩壁上的夜光苔藓便成片剥落,丝毫不碰孢子囊,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。
有了魔法帮忙,收集速度快了数倍。没一会儿,空间袋就鼓了小半,毒液、毒牙、蛛丝、蠕虫齿粉、黑伞菇、夜光苔藓……全是外面有价无市的好材料。
“够配大半个月的药剂了。”西弗勒斯拉紧袋口,掂了掂分量,眼角眉梢都带着满意。
他抬头看向里德尔,嘴角极快地往上弯了一下,像偷吃到甜果的猫,转瞬又压回冷淡的弧度。
可那点转瞬即逝的笑意,还是被里德尔尽收眼底。
林间昏暗,只有魔杖尖的莹白微光落在少年脸上,把眼尾的一点笑意衬得格外柔和。
里德尔忽然觉得,哪怕这趟禁林之行多绕点路、多遇点麻烦,只要能看见他这副模样,也值了。
“走吧。”里德尔转身往深处走,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轻快,“前面过了瘴气林,还有片月光蕨丛,配安神剂正好。想要就顺路采。”
“真的?”西弗勒斯眼睛更亮,快步跟上去,絮絮叨叨地说起月光蕨的萃取比例,“去年试过一次,鲜蕨萃取的药效比干蕨高三成,就是保存太麻烦……”
少年的声音混着风声飘在林间,细碎又鲜活。
里德尔走在前面,嘴角噙着淡笑。
禁林深处黑暗又危险,藏着数不清的未知凶险,可身边这人叽叽喳喳说着魔药,连潮湿阴冷的空气里,都浸上了点甜丝丝的暖意。
返程的路比来时松快了不少。
比起来时要步步留神抹去足迹、收敛魔力,生怕惊扰了禁林深处的神奇生物,此刻禁制已解,金杯到手,两人的脚步都不自觉放缓了些。
林间的浓雾被夜风卷着散了大半,银白的月光从交错的枝桠间漏下来,在铺满腐叶与松针的地面上铺成细碎的银箔。
风裹着冷杉清苦的气息掠过高耸的树干,带起枝叶沙沙的轻响,比山洞口的湿冷沉闷多了几分舒展的活气。
西弗勒斯垂着眼走在里德尔身侧,靴底碾过干枯的树枝,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他的思绪还缠在那只赫奇帕奇金杯上——丝绒盒揣在里德尔的内袋里,隔着几步远的距离,他仿佛还能忆起指尖触碰到结界时,那股顺着骨髓往灵魂里钻的阴冷戾气。
他顺着魂器的脉络一件件往下数:一年级时趁夜摸进有求必应室、藏在千年杂物堆里的拉文克劳冠冕;冈特老宅嵌着复活石的斯莱特林戒指;至今没有取回来的斯莱特林挂坠盒,再加上刚到手的这只赫奇帕奇金杯……
脚步忽然顿住。
冠冕是拉文克劳的传世遗物,金杯是赫奇帕奇的学院圣物,挂坠盒源自斯莱特林的血脉传承——算来算去,霍格沃茨四位创始人的遗物,竟有三件都被里德尔做成了魂器。
唯独缺了格兰芬多的宝剑。
“等等。”西弗勒斯停下脚步,抬头看向身侧的人。
黑眼睛里蒙着一层思索的光,平日里总抿成直线的唇微微张开,带着点求证的锐利,“你做的魂器,专挑霍格沃茨四巨头的遗物?拉文克劳、赫奇帕奇、斯莱特林,三家的东西都没放过。”
里德尔的脚步也跟着停了。他显然没料到少年会突然揪出这个细节,眉峰微挑,深褐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,竟难得地语塞了一瞬。
片刻后,他才低笑一声,语气里裹着点自嘲的意味:“到底是被你发现了。”
他抬手拂去肩头沾着的一片暗绿色苔藓,指节修长干净,动作从容优雅,却掩不住话语里那年少年人特有的、张扬到近乎幼稚的傲气:
“那时候年纪轻,总觉得寻常凡物配不上我的灵魂碎片。既然要撕裂灵魂封存起来,自然要用最顶尖、最有分量的器物。霍格沃茨四巨头的遗物,整个魔法界也找不出比这更具象征意义的东西了。”
说到这里,他自己也摇了摇头,笑意里多了几分对过往的无奈:“现在回头看,确实是少年意气,想得太简单,也太……不知天高地厚。”
这话也就对着西弗勒斯说得出口。当年的汤姆·里德尔心比天高,自认是斯莱特林的继承人,天生就该站在顶峰,连盛放灵魂碎片的容器都要万里挑一。
说穿了,便是几分藏得极深的傲气,只是这份傲气被他用强大的实力与完美的伪装裹得严严实实,旁人一点也窥不见。
“那格兰芬多的宝剑呢?”西弗勒斯追问,眉头微微蹙起,“四件遗物,你偏偏漏了格兰芬多?以你的性格,不可能不想凑齐。”
他太了解里德尔的完美主义了。但凡定下目标,必然要做到极致,四件创始人遗物,绝没有主动放过一件的道理。
“不是不想,是做不到。”里德尔嗤了一声,语气里带着点对格兰芬多遗物的微妙嫌弃。
“格兰芬多的宝剑是妖精锻造的,材质特殊,只认真正的格兰芬多,还会自主吸收能强化自身的魔法,本能地排斥一切黑魔法。魂器要封存灵魂碎片,得先用黑魔法在器物上打下烙印,可宝剑根本沾不上半分黑魔法印记,强行灌注只会被它当场消解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我试过一次,没用。与其在上面浪费功夫,不如换更稳妥的载体。”
说起来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遗憾。
当年他是真想凑齐四巨头的遗物,一人一件做成魂器,才算得上是配得上他身份的“永生”。可惜格兰芬多的宝剑天生克制黑魔法,他也只能作罢。
西弗勒斯听着,先是愣了愣,随即没忍住,嗤的一声笑了出来。
这笑来得猝不及防。他平日里总冷着一张脸,薄唇紧抿,眉眼间总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,连说话都带着几分冷意,极少有这样直白的笑意。
此刻嘴角克制不住地往上扬,眼尾微微弯起,冷硬的下颌线都跟着柔和下来,连常年不见血色的苍白脸颊,都透出了一点极淡的、暖融融的粉。
“没想到,你当年也这么幼稚。”他笑着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,声音比平时轻快了些。
“跟那些整天把‘天选之子’挂在嘴边的蠢男生没两样,连装灵魂碎片的东西都要挑最好的,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与众不同。”
话虽带着调侃,他心里却明白,里德尔本就不平凡。无论是魔法天赋、心智谋略还是隐忍手段,都远超同龄人数倍。
哪怕当年的想法带着少年人的轻狂傲气,也终究是凭真本事做到了——换做旁人,连创始人遗物的踪迹都摸不到,更别说拿来做魂器,还一下子凑齐了。
只是难得抓住对方这么个算不上把柄的“黑历史”,他忍不住就想多笑两句。
里德尔没反驳,也半分没有不好意思。
他就站在月光里,垂眸看着身前笑起来的少年,目光很深,也很软,像盛了一汪融化的月光。
他见过西弗勒斯太多样子:九岁时缩在蜘蛛尾巷墙角、浑身是伤却眼神倔强的样子;刚被接来时满心戒备、吃饭都攥着小刀子的样子;
埋头在魔药坩埚前、眉头紧锁神情专注的样子;销毁魂器后守在他身边、眼底满是担忧的样子。
却极少见到他这样毫无防备地笑。像冰封了许久的湖面裂开一道缝,漏出底下温热澄澈的水,珍贵得让人舍不得移开眼。
“嗯,是幼稚。”里德尔顺着他的话说,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纵容,眼底却漾着浅淡的笑意,“也就你敢这么当面说我。”
西弗勒斯脸上的笑意猛地一僵。
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,自己刚才笑得有多失态,更别说里德尔还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,目光直白又灼热,看得他耳尖瞬间就烫了起来。
“谁稀罕说你。”他立刻收起笑,绷起脸,重新摆出平日里冷淡的样子,故作镇定地转过身,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。
只是转身的动作太急,没藏住泛红的耳廓。苍白的耳尖上晕开一层薄薄的绯色,像落了点细碎的晚霞,藏在乌黑的发丝间,在银白的月光下格外显眼。
他自己只觉得耳朵发烫,心里有点乱,脚步不由得又快了几分,像是要把身后那道带着笑意的目光远远甩开。
里德尔看着他略显慌乱的背影,低低地笑出了声。
笑声很轻,散在夜风里,却还是清晰地飘进了西弗勒斯耳朵里,让他走得更快了,连背影都透着几分别扭的窘迫。
他迈步跟上去,步伐从容不迫,没几步就追上了梗着脖子往前走的少年。
两人重新并肩走在林间小路上,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
怀里的金杯还隔着衣料透出淡淡的阴冷,可身边的人却带着鲜活的温度。
里德尔侧头瞥了一眼身边抿着唇、目视前方、故作冷淡的少年,耳尖的红还没完全褪下去,像颗藏在黑发里的小红果,看着就让人心里发软。
他忽然觉得,当年那些汲汲营营的追求、那些对力量与永生的偏执、那些用创始人遗物装点起来的骄傲,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。
比起用稀世珍宝盛放自己的灵魂碎片,眼前这个会为他熬药、会陪他闯险地、会笑着调侃他年少幼稚的人,才是他重生这一趟,最珍贵的收获。
风穿过高耸的树干,带起满林枝叶轻响。两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,沉稳的与清瘦的,一步步,稳稳地往禁林外的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