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魂缓和剂成功后的第四天,西弗勒斯倒下了。
这四天里,他几乎把魔药教室当成了家。白天守着坩埚熬制无魔力简化版配方,晚上趴在工作台前记笔记,凌晨实在撑不住,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,天刚亮便爬起来继续。
米皮送去的三餐原封不动摆在角落,南瓜汁热了又凉、凉了再热,半点没动。纳吉尼乖乖盘在工作台下,蛇头搁在他的鞋边,金色竖瞳寸步不离他的手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西弗勒斯说“想东西,别吵”,她便连尾巴尖都不敢乱晃,只偶尔用微凉的鳞片蹭蹭他的脚踝,无声陪着。
里德尔来看过两次。
第一次是午后,他站在门口,看着西弗勒斯埋首在药材与笔记间,连头都没抬,只淡淡道:
“快好了,别扰我。”里德尔站了十秒,猩红眼眸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蹙意,最终转身离开,脚步声轻得像怕惊扰了他。
第二次是深夜。魔药教室的烛火摇曳,西弗勒斯正对着一锅完美的银白色药水发呆,羽毛笔夹在指间,笔尖的墨水早已干涸,笔记本上空白一片。
他脸色苍白得像纸,眼下青黑浓重,嘴唇干裂得渗着细痕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。
“已经成功了。”里德尔走到他身后,声音压得很低,“在等什么?”
西弗勒斯没应声,目光黏在坩埚上,却没半分聚焦。
“西弗勒斯。”
“想简化版配方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,带着磨人的疲惫,“缬草根和洋甘菊比例不对,上次熬的是黄的,不是透明的,对哑炮和狼人没用。”
“你已经熬了三天。”
“三天不够。”他攥紧羽毛笔,指节泛白,握笔的地方磨出了红痕,连指尖都肿了,“他们等不起,我也等不起。”里德尔的计划也等不起。
里德尔伸出手,想探他的额头。西弗勒斯偏头躲开,动作轻却坚决:“我没事。”
里德尔的手停在半空,缓缓收回。他看着那双发抖的手,眼底的情绪翻涌成暗潮,却只沉声道:“明天再熬。”
“明天有明天的事。”西弗勒斯低头,继续在笔记本上划着无效的批注,字迹潦草得认不出。
里德尔站了两秒,最终还是转身离开。走廊里的脚步声一下下,敲得安静,也敲得发闷。
纳吉尼从工作台下探出头,蛇声尖锐:“小人类,主人生气了。他的气味是辣的,辣就是生气。”
西弗勒斯放下羽毛笔,垂眸看她,黑眸里没半分波澜,只有熬出来的倦意:“没生气。他不知道怎么让我停下来,才走的。”
“那你停吗?”
西弗勒斯沉默了很久,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——是里德尔的动作:“再熬一锅。熬完就停。”
第四天清晨,米皮端着早餐推开魔药教室的门,瞬间僵住了。
西弗勒斯趴在工作台前,脸埋在手臂里,黑色的头发散在泛黄的笔记本上,羽毛笔掉在地上,蓝黑紫色的墨水洇开一片,像幅凌乱的抽象画。
坩埚里的药水早已凉透,银白色的光泽黯淡下去,浮着一层薄薄的膜。
“小主人,早餐。”米皮轻声喊,茶巾上的面粉还沾着湿痕。
西弗勒斯没动。
米皮又喊了两声,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。
烫的。像烧红的烙铁,烫得吓人。
米皮的茶巾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尖叫着冲出教室:“主人!小主人——!”
里德尔从书房大步赶来时,走廊里全是米皮的哭声。
他推开门,一眼便看见趴在桌上的少年,呼吸急促而浅,像台过度运转的机器突然卡壳,皮肤干燥得发烫,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。
“西弗勒斯。”他伸手摸上少年的额头,滚烫的温度刺得指尖发疼。不是普通发烧,是身体被掏空、免疫系统彻底崩溃的热。
里德尔弯腰,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,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背,将人抱了起来。西弗勒斯的头靠在他肩头,黑发蹭着他的颈侧,滚烫得惊人。
身体很轻,轻得硌人,能清晰摸到一根根肋骨,比刚来时重了些许,却依旧瘦得让人心头发紧。
纳吉尼从工作台下滑出来,金色竖瞳死死盯着西弗勒斯,尾巴尖在地毯上急促拍打着,蛇声尖锐得从未有过:“他怎么了?”
“发烧。”里德尔的声音压得极低,脚步却稳得很,“太累了。”
“发烧是什么?会死吗?”纳吉尼跟在脚边,身体绷得像弦,频繁吐着信子,收集着空气中的气息。
西弗勒斯的气味变了,不再是淡淡的药香与墨香,而是苦涩的、像烧焦了的味道,刺得她难受。
“不会。”里德尔肯定道,脚步没停,“我不会让他死。”
纳吉尼的尾巴尖停了下来,安静地跟在身后,一路滑进西弗勒斯的卧室。里德尔将人放在床上,拉过被子盖到他的下巴。
西弗勒斯在睡梦中动了动,眉头皱成一团,嘴唇微张,呼吸又急又浅,手指死死攥着被角,指节泛白,像在抓着什么救命的东西。
“米皮。”里德尔喊了一声。
米皮瞬间出现在门口,茶巾湿了大半,眼泪糊了满脸:“主人。”
“熬清粥,别油腻。煮一壶生姜水,拿来擦身。”
“是,主人。”米皮应声消失,去得飞快。
里德尔坐在床边,指尖轻轻拂过西弗勒斯发烫的脸颊。少年的脸是病态的红,不是平时那种藏在黑发里的浅红,是烧得发昏的酡红。
睫毛在眼睑下轻轻颤动,像是在做噩梦,又像是在抗拒这股高热。
他起身去浴室,拧了冷毛巾,回来敷在西弗勒斯的额头上。
冷毛巾触到皮肤的瞬间,西弗勒斯皱了皱眉,随即慢慢松开了攥着被角的手。呼吸平稳了些许,眉头也舒展开了些。
纳吉尼盘在床尾,把头往前挪了挪,蛇脸几乎要贴到西弗勒斯的脸颊,嘶声轻唤:“小人类,醒醒。”
西弗勒斯没应声,只有滚烫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鳞片。
“别喊了。”里德尔压着声音,伸手换了冷毛巾,“他烧得厉害,听不到。”
纳吉尼沉默了一会儿,把头搁回被子上,闭上了眼睛。但她的尾巴尖没有晃,身体绷得紧紧的,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,连呼吸都不敢重。
里德尔转身出去,去魔药室为西弗勒斯熬制退烧的魔药,在给西弗勒斯服下之后,里德尔守了一会儿,指尖又探了探西弗勒斯的额头,热度没减。
他起身,拿起一旁的笔记本——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无魔力简化版配方的试验数据,每一笔都写得极急,有些地方还沾着干涸的墨水。
最后一页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:“狼人,混血幻肢痛,狼人镇静,要成。”
他看着那行字,猩红眼眸里的暗潮翻得更凶。
米皮端着粥和生姜水进来时,里德尔正用棉签沾着生姜水,轻轻擦拭西弗勒斯的手腕。少年的手腕细得像竹枝,擦过的地方泛起淡淡的红。
“主人,粥熬好了。”
里德尔点头,接过粥碗,坐在床边。他用勺子舀了一勺,吹凉了些,伸手轻轻扶起西弗勒斯的头。
“西弗勒斯,起来喝粥。”
西弗勒斯在睡梦中哼了一声,脑袋往枕头里缩了缩,眉头又皱了起来。
里德尔的动作顿了顿,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,声音放得更软:“听话。喝了粥,好得快。”
纳吉尼从床尾抬起头,金色竖瞳盯着里德尔,蛇声低低:“你会照顾好他吗?”
“会。”里德尔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,舀起粥,一点点喂进西弗勒斯微张的嘴里。
粥很淡,没什么味道。西弗勒斯咽了几口,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,嘴角沾了一点粥渍。
里德尔伸手,用指腹轻轻擦去那点粥渍,指尖触到滚烫的皮肤,心头猛地一紧。
他从来不是会照顾人的人。小时候在孤儿院,没人会管他的死活;后来在魔法界,所有人都怕他、敬他,却没人敢靠近他。
可此刻,看着床上烧得昏沉的少年,看着他攥着被角的手,看着笔记本上那些为别人熬制的配方,他竟觉得,这股高热烫的不是西弗勒斯,是他自己。
米皮站在角落,不敢出声。它从未见过主人这样,平日里冷得像冰的人,此刻坐在床边,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,连喂粥的动作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笨拙。
里德尔喂完粥,又用生姜水给西弗勒斯擦了擦手臂和腿。少年的皮肤滚烫,却意外的软,不像平时那样带着拒人的冷意。
擦到手腕时,他看到那处的红痕,是握羽毛笔磨出来的,指尖轻轻碰了碰,眼底的暗潮又涌了上来。
纳吉尼一直盯着他,见他擦完了,才轻声问:“他什么时候会好?”
“不知道。”里德尔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,“但我会让他好。”
他回头,看向床上的少年。西弗勒斯的眉头还皱着,呼吸依旧浅,却不再像刚才那样攥着被角了。
里德尔走回床边,伸手,轻轻将西弗勒斯散在脸上的黑发拨开。黑发很软,触感出乎意料的好。
“西弗勒斯。”他低声唤,声音里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柔,“别逞强。你要做的事,很多。别先把自己熬垮了。”
西弗勒斯在睡梦中动了动,嘴唇动了动,发出一声极轻的呓语,听不清内容。
里德尔没再说话,只是坐在床边,守着。纳吉尼也没出声,只有尾巴尖偶尔轻轻晃一下,陪着。
魔药教室里的锅还凉着,笔记本上的配方还没改完。可此刻,里德尔看着床上烧得昏沉的少年,突然觉得,那些配方、那些计划,都没眼前的人重要。
他从来不懂什么叫关心。
但他知道,这小子不能死。
至少,不能在他之前死。
至少,要等他把那些配方熬成,等他把麻瓜界的事做完,等他真正成为能站在他身边的人,再死。
里德尔伸手,再次摸了摸西弗勒斯的额头,热度稍减了些。他轻轻叹了口气——这是他长这么大,第一次叹气。
“好好睡。”他低声说,“醒了,我给你熬新的药材。”
纳吉尼看着他,金色竖瞳里闪过一丝了然。
小人类要醒了。
因为主人,也会像他一样,变得“不一样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