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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照微没去裴府。

帖子也没递。

第二日一早,她只带了裴九,直接去了裴家盐行。

盐行不在最热闹的长街正中。

却占了半条后巷。

前头平码、过秤、验票。

后头平码船的脚夫正把一车车灰包往里卸。

空气里满是盐霜、潮水和旧纸发涩的味。

这是会碰账的地方。

不是会说场面话的地方。

门上的掌柜见她进来,先是一怔。

待看清她身后站着的裴九,神色便更谨慎。

“这位姑娘要买盐,还是兑票?”

“都不是。”

谢照微看着他身后那排正忙着核旧票的长案。

“我来找会碰账的人。”

掌柜脸色一僵。

“盐行只有伙计,没有姑娘要见的……”

“那就让你们最会看旧票的人出来。”

谢照微平声道。

“我不去裴府。”

“我只在这儿等。”

她说完,便真站在了后场门口,没有半分要移步前厅的意思。

裴九更干脆。

往她身后一站,刀都不用碰,整条后场便先安静了三分。

盐行里的人都在偷偷看她。

像没见过有人不去裴家正门拜帖,反倒堵到盐行来点人的。

更没见过一个姑娘,口气这样平,站得却像来抄账。

过了片刻,后场珠帘一掀。

有人从里头走了出来。

不是掌柜。

也不是账房先生。

是个年轻姑娘。

她穿得极利落。

一身深青窄袖,袖口挽到半腕,腕上没有寻常世家女常戴的金镯玉环,只有一串用来收票的小铜扣。

发间也不见繁钗。

只用一根乌木簪别住。

她手里还夹着两张旧盐票。

指尖沾着一点极淡的墨灰。

最醒目的,不是她的衣饰。

是她那双眼。

冷。

快。

像人刚到跟前,她已经先把你从头到脚量过一遍。

“你不去裴府,倒来盐行。”

她站在三级木阶上,声音不高,却一点都不客气。

“胆子不小。”

谢照微抬眼看她。

“我找的不是小姐。”

“是碰账的人。”

那姑娘看着她,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
不像笑。

更像“还算会说话”。

“裴令容。”

她自报了名字。

“你既然点着我来,就该知道我不爱听废话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谢照微道。

“所以我没去裴府。”

两人对视片刻。

谁也没先让。

裴令容忽然抬手。

她手里那张旧盐票像随手似的飞过来,正落到谢照微面前的长案上。

“你不是来找碰账的人吗?”

“那你先说说。”

“这张票,你看出了什么。”

四周顿时更静了。

连原本拨算盘的伙计都不敢再拨。

都知道三小姐这是先拿一张票试人。

谢照微没立刻答。

她先把那张票捏起来。

纸很旧。

边角已有些发潮起毛。

乍看并不起眼。

就是一张平码平码、走过几手的陈票。

可她只看了几眼,便先看出了不对。

“这不是旧。”

她道。

“是洗过。”

裴令容眼皮轻轻一抬。

谢照微继续道:

“票边这一刀,看着像拆封时留下的旧口。”

“其实不对。”

“刀口太直。”

“是后拆的。”

“原本的封边早被人揭过一回。”

她说着,指尖又点向票面正中的号位。

“这里缺了半位号。”

“不是抄漏。”

“是故意断号。”

“前后字号太顺,中间这半位反倒像是拿来给另一张票搭桥的。”

旁边一名老账房脸色明显变了变。

裴令容却还没出声。

谢照微便把那张票翻了个面。

“背面有水痕。”

“不是雨浸。”

“是舱底潮气。”

“说明它上过船。”

“可票角没有盐霜。”

“也没有平码平码时最容易沾上的粗盐粉。”

“这票走过水,却没进过真盐仓。”

“它不是替盐走的。”

“是替别的东西挡过眼。”

这句一出,连裴九都偏头看了她一眼。

掌柜额上已经开始冒汗。

裴令容这才真正把目光落到了谢照微脸上。

不是先前那种打量。

而是第一次正眼看。

“继续。”

她说。

谢照微把票平放回去。

声音仍旧不急。

“票面两处旧印不在一线。”

“说明它过过第二道手。”

“第二道手之后,印没重盖,只补了旁边这点淡灰。”

“不是怕人验真伪。”

“是怕人顺着第一道手去找。”

“所以它最值钱的,不是票里记了多少盐。”

“是它替另一套账挡过一次视线。”

“这张票,不干净。”

“也不只是裴家的盐票。”

一句一句落下。

裴令容眼里那点冷,终于有了别的东西。

像锋碰到锋之后,先认出了一点分量。

她没有夸。

只伸手,把票重新抽了回去。

“你倒不像是靠王府和官身来压人的。”

“我本来也不是来压人的。”

谢照微道。

“我是来接一头路的。”

“哪一头?”

“盐票。”

裴令容没点头,也没否认。

她只是看着谢照微,忽然又问了一句。

“你查盐票,是为了浮银,还是为了人?”

这话问得很怪。

至少在旁人听来,是怪。

来查盐票的人,哪一个不是先查银数、查亏空、查谁吃了官仓的利。

很少有人会先把“人”字顶在前头。

可谢照微听懂了。

她抬眼,声音比先前更轻。

“我盯的不是浮银。”

“我盯的是这账最后吃掉了谁。”

这回,裴令容脸上的神色终于松了一瞬。

极轻。

若不是谢照微一直看着,几乎看不出来。

可就是这一下,让她很快意识到,这位裴三小姐并不是天生冷硬。

她只是见过太多账怎么吃人,才先把自己裹得像块冰。

裴令容看了她片刻,才慢慢道:

“来盐行找我的,多半只有两种人。”

“一种想拿裴家的把柄。”

“一种想拿裴家的银。”

“你倒新鲜。”

“想拿人命。”

“不是拿。”

谢照微纠正她。

“是找。”

“有人被写没了名字。”

“我得把她们找回来。”

后场忽然安静得连风吹动票页的声音都能听见。

有个年轻伙计原本正抱着一摞旧票往里走,听到这里,脚步都不由自主顿了一下。

裴令容没看别人。

她只是盯着谢照微。

那双冷眼里,第一次真正浮出一层近似讥嘲、又近似疲惫的东西。

“你们京里的人,总喜欢把话说得大。”

“查到最后,不是银,就是势。”

“人命只用来起头。”

“很少有人愿意拿它走到底。”

“那是他们。”

谢照微道。

“不是我。”

两句话碰在一起。

没有高声。

却比任何争执都更硬。

裴令容忽然转身,往后场里走了两步。

像是打算就此把话断在这儿。

掌柜刚松一口气。

却听她又头也不回地扔来一句。

“裴家不碰死人事。”

话音刚落,她像是觉得这句还不够,便又补了一层。

“至少明面上不碰。”

旁人听不出这两句里藏的分别。

谢照微却听懂了。

“明面上不碰”,就说明底下未必真干净。

她没追。

也没顺着逼。

只道:

“我查的不是死在谁手里。”

“是她们怎么被一层层写没了名字。”

裴令容脚步终于停住。

半晌,她才偏过一点脸。

“你倒比我想的聪明。”

“我不是来求你看得起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裴令容这回像是真的笑了一下。

很浅。

也很冷。

“所以你才先来盐行,不去裴府。”

“真去裴府的人,只会问我安不安。”

“不会问票洗了几道手。”

她说完,彻底转过身来。

目光在谢照微袖边停了一瞬。

不像在看衣料。

更像在看她到底能不能承得住后头的话。

“你若真想查盐票。”

“先别急着问我认不认凤宁库。”

“先学会看它怎么洗第二道手。”

“第一道手还只是脏。”

“第二道手,才会把手洗干净。”

“洗到连自己人都像没碰过。”

这几句已经不算送客话了。

更像故意往门缝里塞进来的半句路。

谢照微没有再追着问。

她很清楚,这种人若肯往前给半步,就说明门没有彻底关死。

再逼,反而坏事。

她只是把裴令容这几句稳稳记住。

“好。”

她转身要走。

走到门口时,裴令容却又忽然叫住她。

“谢照微。”

这是她第一次,没再用模糊的“姑娘”二字。

谢照微停下。

裴令容立在后场光影里,手里还夹着那张旧票。

“我不懂验骨。”

“但我知道,哪几只手一直在替你那张网洗票。”

“你若真敢接。”

“我可以让你再看深一层。”

掌柜脸色倏地白了。

后场几个老账房也都低下了头,像谁都没听见。

可谢照微听懂了。

这不是拒绝。

是另一种开门。

她没有回头多问。

只留下一句。

“我敢。”

说完,便带着裴九走出了盐行。

外头日头刚升高一点。

晒在青石路上,盐霜白得发晃。

谢照微却没觉得刺眼。

她心里只有一个判断。

裴令容不是裴家的墙。

她是那堵墙里,最先开始往外裂的那一道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