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兵部来得太快。

也太熟。

归灵册刚露头。

抄本还只抄到一半。

兵部的人便已站到了门外。

来的是一名兵部郎中。

神色恭谨。

话也说得客气。

“宗正误收军中旧引。”

“下官奉命来取。”

“还请各位行个方便。”

话听着像例行交接。

可他目光一落到案上那只用旧布包着的薄册,眼神就太准了。

准得不像临时来收东西的人。

更像早就知道,自己这一趟要带回去的,正是这样一本册。

谢照微没立刻答。

她只看着他。

那郎中见她不语,便又补了一句:“此册页薄、残缺,右下缺角,页边掺粗麻纤维,经不得久翻。既属旧引,理当先归军中。”

齐川眼底先沉了一寸。

因为那只布包都还没完全打开。

他却已经把册样、缺角和纸边说得分毫不差。

这不是猜。

是见过。

至少,也是一直知道有这么一册东西在。

谢照微这才把手里的笔放下。

“郎中大人好眼力。”

“连还没摊开的册边都认得。”

那人神色微微一顿。

却很快又稳回去。

“军中旧引,多年经手,难免知道些册样。”

“知道册样,和知道这一本长什么样,不是一回事。”

谢照微淡淡道。

她这句话不高。

却叫屋里的气一下紧了。

因为谁都知道,她已经看出来了。

这兵部的人不是闻讯才来。

是一直知道归灵册存在、甚至知道它长什么样的人。

也正因如此,这一趟才来得这样快。

快得像从昨夜宗正封桌起,便已在等着谁把这本册翻出来。

那郎中并不跟她硬碰。

只把姿态放得更低了些。

“女史若疑交接章程,下官可当场补交接簿。”

“只是军中旧引,不宜久留外司。”

“还请早些归还。”

这话看似退了一步。

实则仍是催她立刻交册。

谢照微却没有说“不给”。

她只是把那本薄册按在掌下,平平道:“既是军中旧引,就更不能不经现行案组抄存便挪走。”

“昨夜押解车失踪。”

“今日伪口供先到。”

“如今这本册又从宗正底册里夹出来。”

“它既已进了案。”

“就得先按案组程序,记页、抄存、留对照。”

“不然册一挪走。”

“他日谁来担保,你们拿走的和我们看到的是同一本?”

兵部郎中脸色终于微变。

他显然没想到,她争的不是归属。

是时间。

而且争得这样稳。

若他此刻硬说不准抄。

便等于自己先承认,这本册最值钱的正是里头那几页路数。

沈观澜也在这时接上了她的话。

他把大理寺副册翻到交接页。

“凡涉现查之旧引、旧供、旧卷,移交前皆需立案抄存。”

“这是大理寺规。”

“也是今日这本册从宗正流转至此后,必须先走的程序。”

兵部郎中还欲再说。

话却忽然一转,落到了谢照微身上。

“只是军中旧引,毕竟不是兰台旧册。”

“谢女史虽得记案,到底——”

“到底如何?”

萧承砚终于开口。

他一开口,屋里那点原本还想往“妇人不该碰军中旧引”上偏的气,一下便被压回去了。

可他也没有替谢照微辩一句“她该看”。

他直接把战场换了。

“既来谈交接。”

“就按交接规矩谈。”

“先点页。”

“再验来路。”

“再列残缺。”

“最后签移。”

“你若连这些都不敢走全。”

“那便不是来交接。”

“是来抢。”

最后两个字落下去,兵部那几个人脸色都沉了一沉。

可也正因是这两个字,他们一时更不敢把脸撕得太明。

因为萧承砚把场面死死压在“旧引交接”四个字上。

谁若先离了规矩。

谁就先露底。

这一下争出来的,不是一句话。

是一盏茶的时辰。

一盏茶。

已经够谢照微把剩下几页路数继续抄下去了。

她没再抬头和兵部的人打机锋。

她只低头抄。

笔走得极稳。

外头兵部郎中在说什么,她都听见。

沈观澜在补哪一条副册,她也听见。

萧承砚把哪一句又压回交接规矩里,她更听见。

可她一笔都没乱。

因为她知道,此刻最值钱的就是时间。

她多抄下一行。

北线那条路就多活一寸。

兵部郎中显然也明白这一点,终于忍不住往前半步。

“这册后两页本就残。”

“第二页下针处还有一道断麻。”

“再翻便更易散。”

他这话一出口,屋里又静了一瞬。

因为这已经不是“认得册样”。

是连第二页断在哪一道线脚上都知道。

谢照微这才抬头。

“郎中大人。”

“你连它第二页断在哪一道针脚上都清楚。”

“看来你们兵部,对这本归灵册很熟。”

“归灵册”三个字,她第一次当着兵部的面直接说出来。

那郎中眼底极细地缩了一下。

快得几乎看不见。

可这一瞬,已经够她看明白后头那层意思。

这群人来拿的,不是一本错收的旧引。

是这条死人路的账。

她重新低头。

最后一页落笔时,墨色比前几页更重一点。

不是手抖。

是她故意把那一页压得更实。

她要把这条路,先压进案里。

抄完最后一行,她这才把原册合上。

又把一页早已从册脊脱开的残页另抽出来。

那残页本就半断。

昨夜夹在底册边口,没有真正缝回去。

“原册可移。”

她把副抄压到一旁。

“但这张残页已作今案附证,先留副册。”

兵部郎中眉心一跳。

显然不甘心。

可这张残页本就是脱开的散页。

又已被大理寺副册记入当前案证。

他若硬抢,便等于当着沈观澜和萧承砚的面,直接撕破程序。

他最终还是只能忍下。

交接簿列好时,谢照微一字未多争。

她甚至亲手把原册推了过去。

动作平静得近乎冷。

因为她要的,本来也不只是这只旧册继续留在手边。

她要的是路数。

是页次。

是代号。

是这一趟兵部来得这样快、这样熟,亲口把自己也挂上了这条路。

兵部的人走后,裴九立刻上前。

“属下跟过去。”

“不跟。”

谢照微把残页和抄本分开放好。

“他们今日来得这么快。”

“已经够说明,归灵路外头确实牵着边军。”

“再硬追。”

“京里这口气该先掰回来,不能被我们自己先打散。”

裴九咬了咬牙,终究还是压下去了。

萧承砚立在一旁,看着她把抄本、残页和林素秋那句旧话一一并开。

屋里终于静下来。

不像方才那样绷。

却更沉。

真正值钱的不是抢册这一场。

是这一抢,终于把册后那条路逼得露了头。

谢照微把那张残页压在母亲旧话旁边。

看了很久,才低低开口。

“他们抢的不是册。”

“是这册后头那条路。”

萧承砚没有接她的话。

也没有反驳。

屋里却再没人把它当成一本寻常旧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