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场封住以后,矮柜被抬进了旧案房外间最里侧。
门外站着亲卫。
门内只剩谢照微、沈观澜、陆青棠和一盏压得极低的灯。
灯不亮。
可足够把那一摞从火里抢出来的薄册照清。
谢照微没立刻往后翻。
她先把所有东西都平码开,一样一样分。
第一摞,是“撤名页”。
册页极薄,边角磨得发毛,上头的人名却写得很死。每页只记三五人,后头跟着去向或死因,病退、暴毙、除名、调出,样样都像合理的旧例。
第二摞,是后来另补的页。
这些页的纸更新些,墨也更轻,写的是谁补进了谁的空位、谁接了谁的差、谁从何司挪去了何处。
第三摞最怪。
只写编号,不写人名。
有的页码中间故意空着。
有的只记司署,不记姓名。
像一本提前挖好坑、只等把人塞进去的空号册。
陆青棠站在案边,看着她一摞一摞分,脸色越来越白。
“撤名……补录……留空号……”
她声音发紧。
“他们不是在改一页纸。”
谢照微把最后一册平码到最右边,抬眼看她。
“他们是在改一个人这一辈子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沈观澜没说话。
可他目光已经不再只是看“火里抬出来的证物”。
而是在看,这三摞东西合在一起,到底意味着什么。
谢照微先翻撤名页。
她不求快。
只求准。
第一页末尾,写着一名司录女官“病退归乡”。
第二页中段,是一名掌记女官“暴毙”后被撤了名。
第三页更干脆,只留了两个被浓墨压实的字。
除名。
每一页看上去都像按例办了。
可只要把后头那摞补录页一对,就能看出不对。
那个“病退归乡”的女官,补录页上并没有她出宫的交割。
那个“暴毙”后被撤名的女官,接替她的人却晚了足足十天才写进册里。
像有人先把名字抹了,后头才慢吞吞去把故事补圆。
还有几页更怪。
撤名页上写“调出”,补录页里却根本找不到她调去何处,只找到另一个新名字被填进原差房。
这就说明所谓“调出”不过是拿来堵嘴的话。
册子里真正发生的,是把旧人拿掉,再把新人塞进来。
陆青棠这时忽然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。
纸边都旧了。
一看就不是今日才写。
“这是我这些年记下的。”
她把纸放到案边时,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不敢记全名,只敢记姓、记差房、记哪一年不见的。”
“我原以为只是人传人的失踪话。”
“如今……可以对了。”
谢照微没问她这张纸藏了多久。
因为不用问也知道。
这不是一时兴起留下的。
是陆青棠这些年在兰台里,一点点从旁人口里、从换人后的空案桌、从突然不再出现的脚步声里,偷偷记下来的。
她把那张小纸展开,压在撤名页旁,一页一页对。
“姓程,司录,三年前春末没了。”
“姓沈,掌记,前一年冬里说是病退。”
“姓周,录名房,外头只传她嫁人出宫。”
每对上一条,陆青棠的指尖便更凉一分。
因为这些名字,本该只是她以为“人不见了”的旧影。
如今却真的出现在撤名页上,被人用最冷的笔写成了合理去向。
“程素云。”
谢照微指住其中一页。
“司录女官。”
“撤名前三日,值宿表上还有她的名字。”
陆青棠立刻在自己那张小纸上找到一行极细的记号。
“是她。”
“我记得她。”
“她不是病退,她那月还替录房补过两次夜签。”
谢照微把程素云那一页单独抽出来,又顺手去翻补录页。
很快,她就在后一册里找到一个新名字。
接替程素云入司录房。
但补上的日子,整整晚了半个月。
这就更不对了。
若程素云真按例病退,她的位置不可能空上这么久,更不可能只在撤名页上写了“病退”,却没有完整交割。
沈观澜这时终于问:“你想说明什么?”
谢照微没先答他。
她先翻到了最后那一摞空号册。
这一翻,连她自己都静了半息。
因为空号册比前两摞更冷。
撤名页至少是事后写。
补录页至少是事后补。
可这本册子里,很多位置是预先空出来的。
第七号后空一格。
第十二号后又空两格。
有几页甚至只写“录名房”“司录房”,却不写人。
像有人早知道某个差房迟早要空出一个人来,先把位置给她留好了。
谢照微把空号册摊平,又把陆青棠那张失踪小纸压在旁边。
“看这里。”
“这几个空号后头的差房,和你记下的近年失踪名目,能对上。”
陆青棠低头一看,呼吸一下就乱了。
“这不可能……”
“这像是提前留的。”
“就是提前留的。”
谢照微声音很轻。
“所以最可怕的不是事后撤名。”
“是他们早就准备好了页码、差房、空位,只等人一出事,就把该填的填上,把该抹的抹掉。”
“今天空着,明天就能塞进一个新名字。”
“后来看册的人只会觉得一切都按顺序走过了。”
这一下,连沈观澜都沉默了。
因为案子到这里,已经不是“几名女官去向不明”的旧闻。
而是一整套成熟的撤名办法。
先抹旧名。
再补新页。
最后在空号册里把整本册子的顺序补齐。
如此一来,后来看册的人,只会觉得少了几个合理离开的旧人,多了几个按例补进来的新人。
名字被抹了。
人生也就跟着被抹平了。
沈观澜终于道:“先封起来。”
“一页不少地清册、入封、大理寺备验。”
这话很稳,也很合规。
可谢照微看着桌上这三摞东西,半晌没动。
她知道沈观澜说得没错。
封起来,才保得住。
可她更清楚,若只是再锁回去,它们仍只是“有人看见过的一摞旧纸”。
下一次再起火,再换锁,再改口,这一摞东西照样会死。
更何况,今夜那只白玉扳指已经来过一次。
说明对方知道自己没烧干净,也一定会想下一次怎么补救。
她若慢半步,这一柜东西未必还能活到明日。
连今夜都未必撑得过去。
这就是眼下最大的险。
“藏起来的证,也会再被烧一次。”
她终于开口。
沈观澜看向她:“那你想如何?”
谢照微没有先答。
她把程素云那一页重新压到了最上头。
撤名页在左。
值宿表在下。
补录页在右。
这三样合在一处,证链最完整。
陆青棠看着她的动作,像忽然明白了什么,声音发轻。
“你想先让一个名字留住。”
谢照微点头。
“先写回一个。”
“再看谁最急。”
沈观澜眉心微皱。
他明白这一步会把所有暗里的火都逼到明处来。
可他也同样看明白了,若这批纸只是封存,程素云也好,别的名字也好,依旧只是死证。
陆青棠却在这时第一次站得更近了一步。
“至少先让一个名字留住。”
“不然她们还是等于没活过。”
这句话一落,屋里又静了。
谢照微没再犹豫。
她把程素云那一页单独抽出来,放到自己案桌最上头。
火后的木桌仍带着一点潮和烟气。
她却已提起了笔。
“先写回一个。”
“再看谁最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