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正这一回,是真把能来的都请齐了。
宗正少丞。
礼房掌事。
两名专看旧册的老吏。
几位够资格旁听宗室婚仪的诰命夫人。
谢家来的,则是周氏和谢府旧管事。
东宫没有坐到明处,却也没真装远。
魏谦站在人群后侧,衣摆干净,神色温平,像只是奉命来旁听一场不大不小的议礼。
可人人都知道,今日这桌不是议礼。
是看肃王妃到底想把旧婚盟翻到什么地步。
谢照微到时,宗正给她留的是末席。
离案桌最远,离文书也最远。
她只看了一眼,什么都没说。
下一瞬,萧承砚已伸手把那张椅子往前推了一寸。
“她坐案前。”
不高的一句话,把今日的位置先定了下来。
不是许她来辩几句。
是让她当着宗正、谢家、诰命和东宫的面,把证摆上桌。
满堂目光顿时都变了。
周氏最先开口,仍是那副温温的口气。
“替嫁旧事,本就是伯府难堪。”
“婚礼又未成,王妃如今借旧礼翻旧纸,难免叫人觉得,是拿家门伤口来邀名。”
宗正少丞立刻接上。
“宗室婚盟重礼。”
“妇人本不宜涉旧册,更不宜妄用私怨扰宗正案桌。”
两句话,一句压她家声,一句压她身份。
只要先把她按成“挟私怨而来”的人,后头她摆什么证,都会轻上一层。
谢照微却没顺着辩。
她不辩,直接把那张庚帖压到了案中央。
“既然今日议的是婚盟,那便先看婚期。”
满堂一静。
谁都没料到她一句自辩都不接,上来便是文书。
她把封街告示、更路补签和车马底单一并摆开,指尖只在那两处改期的墨痕上轻轻一点。
“原定婚期走正路。”
“改期之后,正逢城南修道,只能改走偏门旧巷。”
“更路跟着改。”
“底单跟着添一辆小转载车、四名临时抬夫。”
“诸位若还想说这只是庚帖误笔,不妨先解释,为何一页误笔,会连更路、车马和抬夫一并改。”
礼房掌事脸色微变。
他本想先拿“吉时有变”去盖。
可还没等他起口,谢照微已把巷道旧图也推了上来。
“偏门旧巷窄,整队过不去。”
“要过,就得拆队。”
“队一拆,箱能分,轿能停,人能散。”
“外头看的还是宗室婚仪。”
“里头走的却未必只是送妆和陪设。”
满堂席间顿时有了细小的吸气声。
说到这儿,牵出来的就不只是婚期了,还有路、车马和那支被人借婚盟拆开的队伍。
礼房掌事终于硬着头皮开口。
“旧年婚仪遇封街改道,本也属常有。”
“添减车马与杂役,更是照章处置。”
谢照微抬眼看他。
“照章?”
她把底单翻到“分载”那一行,往前一送。
“真要只是避误时,何不减陪设,偏偏添小车。”
“要只是添小车,何不走宽路,偏偏要进窄巷。”
“若真只是窄巷难行,何不改旁日,偏偏要改到封街那一日。”
她一句比一句更快,却一句都没乱。
“你们今日若说这是照章。”
“那便等于承认,宗室婚仪这一套章程,本就足够拿来拆队、改路、运物。”
礼房掌事一下噎住。
因为他敢认前一句,不敢认后一句。
而她正是用前一句,逼出了后一句。
周氏见礼房先被卡住,立刻改从“婚仪是喜礼”上压她。
“王妃把婚盟说得这样骇人,未免太重。”
“喜服、陪设、箱笼,本都是婚仪旧物。”
“总不能因一两件做工旧痕,便说成藏人藏证的壳。”
谢照微没有和她争“能不能”。
她直接把婚服暗缝和柳七嫁衣残线摆了上去。
“那就看做工。”
她将一片极薄的空纸角当着众人的面顺进暗缝。
纸角滑进去时,满屋人还没什么反应。
等她再轻轻一抽,那片纸从另一头平平整整带出来时,诰命席上一位老夫人手里的茶盏,明显一顿。
谢照微没抬头,只把蜡痕和红漆并到旁边。
“这不是补衣的针法。”
“这是留缝、藏纸、藏小印的针法。”
“柳七嫁衣里有。”
“宗正旧喜服里也有。”
“若这仍只是巧合,那宗室婚服的巧合也未免太会往同一条路上长。”
一位专司宗室婚服的老嬷嬷下意识想驳。
“内层有针脚,本就……”
“本就该藏蜡痕和红漆?”
谢照微把话截断。
“本就该让薄纸顺着缝口进出不留痕?”
“本就该在婚盟最热闹、最无人盯缝口的时候,把该藏的东西顺着衣裳带走?”
这下,连刚才还想帮腔的老嬷嬷都不说话了。
因为她用的不是气势。
是眼前人人看得见的手法。
谢照微没有停。
她知道,第一轮若只打到路和衣,宗正还能装作只是礼制上出了脏处。
她要的,是把“抹名”也摊出来。
所以第三摞纸,立刻压上了桌。
花名册副誊。
病退书半封。
待选册退名处。
陆青棠抄回来的那一笔。
还有那组能咬上婚书附页的补页编号。
“再看册。”
“婚盟最忙的时候,总有人先退、再补、最后连名字都不剩。”
“真要只是一处抄误,为何编号能同时咬上待选册、花名册和婚书附页。”
“要只是一人病退,为何病退套文总偏偏出现在最该藏人的那几步上。”
宗正少丞终于拍案而起。
“礼房与待选司分署抄录,前后不齐本就是常有!”
“常有?”
谢照微把陆青棠抄回来的那一笔推到他眼前。
“那就请少丞告诉我。”
“为何空位总在婚盟前后出现。”
“为何退名、补页和病退,总在同一批婚书里互相照应。”
“又为何有人宁可在抽页前抢抄一笔,也不敢让这名字真的只剩空白。”
她问到最后一句时,声音反而轻了。
可正是那一点轻,把满桌人的寒意都勾了起来。
因为这说明,眼前不只是几页坏纸。
是有人真的在被写没。
周氏显然也听出不对,脸色终于有些难看。
“王妃今日不过是拿几张旧册吓人。”
“既说到婚盟,不妨也把伯府自己的婚书拿出来,看看到底算不算真证。”
她本想用这句话逼谢照微退。
逼她不敢当众把自己那场替嫁也摆出来。
可谢照微却真的把那张婚书抽了出来。
满桌静得针落可闻。
连魏谦眼里的温平,都第一次薄了一层。
“好。”
“那便看这张。”
谢照微把婚书拍在案上。
“婚书上写伯府嫡女。”
“入肃王府的却是我。”
“若婚盟真只为结亲,婚书本身便不该被拿来换一个活人。”
周氏脸色猛地一白。
她最怕的,本就是这张婚书被当众摊开。
“王妃非要把家门难堪也拖来此处?”
谢照微看着她,声音冷静得几乎没有波纹。
“不是我拖出来。”
“是你们先把它写坏了。”
这一句落下,满堂体面终于裂了一道口。
到这一步,谁都没法再把这件事只说成伯府家门私怨。
庚帖、路线、婚服、名册、婚书,已经被她并成了一条完整证路。
婚盟被人拿来调人、改路、抹名、藏纸、运尸。
而她自己的婚书,偏偏又是其中最不该被看见、却最清楚的一张活证。
东宫那边终于也不能再装风轻云淡。
魏谦开口时,仍带着笑。
“婚盟旧弊也好,礼房误笔也罢,顶多说明有人借礼藏私。”
“至于更深处的旧册与残卷,终究只是边角。”
“王妃若想拿边角往大处引,未免太急。”
这话表面仍在劝“稳”。
可一出“边角”二字,满桌便都静了一下。
因为今日这桌上,谢照微还没把兰台灰边和旧东宫边角明着摆上来。
会先提那层的人,不是她。
是魏谦。
谢照微慢慢看向他。
“魏大人不是怕我说错。”
“是怕我下一步说准。”
她没有顺着往储位旧案上喊。
只把这一句稳稳压住。
“我今日摆的,只有婚盟。”
“可魏大人先替更深的边角定性。”
“看来魏大人比我更清楚,哪一层一旦被人接上,京里就再也装不了旁观。”
这回,连诰命席上都没人再低头喝茶了。
他们本只是来看一场婚礼旧账。
却突然在一瞬间意识到,这张桌子底下压着的,早已不只是婚礼。
萧承砚直到此刻才开口。
他一句都没替谢照微辩。
只看向沈观澜,道:“记副本。”
沈观澜平声应下,提笔落字。
“可记。”
这两个字一出,宗正那边最后那点“旧误小错”的气,也彻底散了。
副本一记下来,就不只是口舌了。
是能入卷、能留底、能被后来人再翻开的一桌证。
散席前,魏谦仍拱了拱手,笑意温平。
“东宫自然愿意配合彻查。”
话说得极漂亮。
可人人都看得出,漂亮之下,那层从容已经裂了缝。
谢照微走出宗正廊下时,夜风正起。
她胸口那口气并没有真的松。
因为她知道,这一翻只够把第一层壳炸开。
真正值钱的,是翻完之后,能换来什么。
萧承砚从后头跟上,没有夸她半句。
他只把一份刚盖好内签的手令递到她手里。
“你今日赢来的,不止这一桌。”
谢照微展开一看,眼神顿时一沉。
那手令,指向的正是兰台旧案房外围卷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