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照微赶到时,楼下的人已经把口径吹开了。
“是失足。”
“听说她这几日魂不守舍。”
“也可能是自己想不开。”
这些话压得很低。
像是怕惊动上头早写好的说法。
可越压低,越说明说话的人早想把这事往哪一头写。
而且说话的人不只一个。
有内官。
有值夜宫人。
还有两个看似只是路过、实则站在最方便把话往外递的位置上的嬷嬷。
一句“失足”,一转眼便能从楼下传到内廷,再从内廷传到记事的簿上。
宫里最会吃人的,从来不是刀先落下来。
是口径先落下来。
这座廊楼本就是旧礼册存放之处。
苏绫管的,也正是这一摞摞最容易被人改薄、改轻、改没的旧册。
她在宫里不算高位。
却是最麻烦的那种人。
不掌权,不掌门,可手下过的却都是旧礼册、旧值记、旧调签。
谁病退、谁调离、谁从某一页旧册上被抹掉,她都比旁人先看见。
这样的人,一旦想开口,便比单纯知道一具尸如何死的活口更危险。
苏绫就躺在廊楼下的青砖地上。
血从鬓边漫开。
头脸的伤最重。
一眼看去,确实很像寻常坠楼。
一名掌事内官已经低声催人去抬软架。
“先抬回去。”
“女官身后,不宜围看。”
他说得四平八稳,像是在照章行事。
可软架后头跟着的两个小内侍,手里已经先拿上了遮尸布和洒水帚。
若真让他们把人抬走,再把青砖上一冲、栏边旧漆一抹,这具尸便会和宫里许多早该说清的话一样,转眼就只剩下一句“夜里失足”。
谢照微抬头先看了一眼楼上。
栏边已经站了两个内侍。
一个拿布。
一个拿灯。
像是只等下头一句“抬走”,上头便立刻擦栏、熄灯、收掉脚边那些来不及细看的痕。
宫里做这种事,原也不必人人都明说。
只要各人站对了位置,下一步该做什么,自然就有人会接上。
最让人发冷的,是这一点。
不是只有一个人想把她写成失足。
是好几双手,早习惯了怎么把“失足”这两个字做成旧例。
可谢照微没先看头脸。
她蹲下身,先去看鞋底。
左脚鞋底边缘磨出一道很急的斜痕,灰不是往前扑开的,而是往后蹭开的。
那不是自己往外踏空的人会留下的痕。
倒像有人在楼边后退、抗力、脚下乱挣时硬磨出来的。
她又看手。
苏绫右手虎口裂了一小道口子,指缝里夹着细碎木屑,手腕内侧还有两块已泛青的抓压痕。
真失足的人,最后会扑。
会撑。
手上的伤会朝外。
可这种痕,是被人压住后反挣出来的。
她再往下摸到袖口。
苏绫左袖内侧果然绷出一道细长裂口,裂边还沾着一点栏木旧漆。
像是人被逼到栏边时,袖子先被木刺挂住,又在挣脱里硬生生扯开。
她又低头去看发间和耳后。
发髻不全散。
却在后颈处乱出一撮被人抓折后的短发。
耳后一处细皮也破了。
若是自己失足,多是人先扑空,头脸、手肘和膝先乱撞。
可苏绫身上这些乱,不像一个人突然踏空。
更像她在栏边被人近身逼过、按过、拽过。
“先别说失足。”
谢照微起身,声音不高,却把周围那层低低的议论一下压住了。
“让尸自己说。”
她说完,又转到苏绫肩后,轻轻一摸。
肩骨后侧果然有一处先于坠地形成的撞压痕。
青紫还没完全浮开。
却已足够看出,那一下不是落地时撞出来的。
而是坠前,有人从后压了她一把,或死死抵住过她。
楼上的栏边也很快被找到了一抹旧漆。
旁边还挂着半截断裂丝线。
裴九把丝线捻在指间,脸色发沉。
“是袖口带下来的。”
“她是被逼到栏边的。”谢照微道。
“鞋底有退,不是扑。”
“手上有反挣,肩后有先压。”
“她不是自己掉下来的。”
这句话一落,楼下静得更厉害了。
不是没人听懂。
是人人都听懂了。
正因听懂,才更不敢先接这句话。
因为一旦承认这不是失足,接下来要追的,就不只是苏绫怎么死的。
而是宫里谁敢在旧礼册楼下当众灭口。
那些方才还在低声说“失足”的内官宫人,全都把头压了下去。
方才催着抬人的掌事内官脸色也变了,还想再说一句“宫中自有照例”,却被沈观澜一个眼神压了回去。
因为谁都听得出来,谢照微这回不是在凭一股直觉硬翻口径。
她是拿鞋底、拿手、拿袖裂、拿肩后那一处先压痕,一层层把“失足”这张皮剥了下来。
皮一剥,底下便只剩下最难看的那句真话。
有人在宫里当着旧礼册的门,把掌旧册的人推下了楼。
沈观澜站在一旁,几乎没有半分迟疑。
“封楼。”
“封栏。”
“苏绫房门一并封住。”
命令一下,差役和亲卫同时动了起来。
这起女官之死,便再也不能按普通意外收掉。
谢照微这时才抬头看楼。
二层栏边的旧漆被蹭掉一块。
栏脚一处还留着半个并不完整的鞋印,鞋尖朝里,后跟斜歪。
那是两个人在栏边角力时最容易留下的位置。
若真是自己往外失足,鞋印该更乱,也该朝外扑。
她只看了一眼,便更确定,苏绫坠下之前,人在栏边被堵过。
谢照微这才真正看了苏绫的脸。
很年轻。
眉目细秀。
死前大约还想过要把自己知道的东西送出去,所以即便坠下来了,右手也还握得很紧。
她蹲下身,一点点掰开那只手。
掌心已经被汗和血浸透。
最里头,果然夹着一小截被扯下来的纸角。
纸很薄。
和寻常公文不一样,更像女官自留的私信笺。
上头只剩两个模糊字样。
一个像“录”。
另一个被血晕开,只剩半边。
谢照微把纸角放到灯下,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她死前想递的,可能不是人。”
“是卷。”
她指尖又在苏绫袖中摸到一点极薄的蜡屑。
像是方才不久前,她还曾封过什么小纸,或者把一封薄信重新压回书脊缝里。
这便更说明,苏绫坠楼前,不是在随手写几个字。
而是在赶着把东西递出去。
因为只有卷,才值得她到临死都还攥在手里。
也只有卷,才会叫人急成这样,连尸还热着,楼下的“失足”口径就已经先铺好了。
沈观澜没有接情绪。
只把那截纸角收入证袋,平声道:“先搜房。”
“要快。”
萧承砚站在廊楼阴影下,看了一眼还在滴血的栏杆,声音更冷。
“他们已经知道有人在翻旧册了。”
“而且知道得很快。”谢照微接了一句。
“快到苏绫的信还没离手,人就先死了。”
“这不是临时撞见后的灭口。”
“更像有人一直盯着旧礼册楼,盯着谁会把哪一页东西带出来。”
“所以苏绫今晚会死,多半不是她临时露了什么口风。”
“是她早就被列在了该收掉的人里。”
“只是今夜,终于轮到了她。”
“所以这不是意外。”
“是照着宫里的旧套子收口灭口。”
“一点都不乱,也不临时。”
名单刚出,耳坠刚落,宫墙旧轿才刚被拆开,掌旧礼册的女官便死在了楼下。
这不是巧,是对方已经察觉,旧卷入口正在被人往回摸,于是赶在开口之前,先把人推下去了。
谢照微把苏绫那只已经冷下去的手放平。
她第一次离宫中的杀意这样近。
近到人还热着,楼下的口径就已经替她准备好了。
近到连死,都只差一点,就会被写成照例。
她甚至忽然明白,先前陆青棠送来的那份女官名单,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看起来轻飘飘的收尾。
病退、失足、暴毙、调出,这些词不是后来人才临时想出来的,而是人一断气,旁边便早有人替她备好了。
苏绫不过是把这些词背后的旧册多看了几眼,便立刻成了下一具该被“照例”收掉的尸。
她起身时,眼里最后那点波澜也都收干净了。
“去她房里。”
“死人来不及送出去的东西,往往还在。”
“活人来不及翻净的,也常还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