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药香不会自己跑到井绳里。

谢照微从后井回来后,连衣角上的湿气都没顾上换,转身便又进了寒香院。

院里仍挂着新婚时该有的红绸,灯影也还柔,远看像一处被喜事安安稳稳罩着的新房。可她一迈进屋门,便只觉冷。

不是天气冷。

是屋子太像给人看的。

香炉里残着安神药香,甜里压着一点苦,不像新妇该用的暖香,倒像常年拿来压人心神的旧方。床帐垂得厚,窗格却封得严,连后窗下的缝都比寻常院子窄一指。榻前铺的毡子看着齐整,边角却有一道浅浅的拖痕,像曾有人穿着软底鞋,被人从床边往里拖过。

裴九跟在后头,看她一进门便不看喜帐、不看妆台,只盯着床榻和墙角,不由问:“王妃怀疑人一直藏在这屋里?”

“不止藏过。”谢照微走到床边,抬手按了按榻沿,“还困过。”

她说完便俯身去闻。

榻边木脚、帐钩下沿、床板缝里,药味比别处都重。尤其靠里那一角,木头被潮气和药气反复浸过,竟带出一点陈旧发涩的苦。

这不是新婚一夜能熏出来的味。

更像有人在这里待过不止一回,喝过药,睡过这张床,或者根本没资格被叫作“睡”。

她又去看门。

门闩内侧磨得发白,磨痕却不在寻常开合最常碰到的位置,而是更低一些,像有人曾从门里急急往外拍打,手腕滑下去,连门闩边都蹭出了一层浅毛。后窗下那道缝也有细小刮痕,不像风雨磨出来的,倒像簪脚或指尖反复抠过。

这院子处处都太安静了。

安静得不像新房。

倒像一间被收拾得过分体面的笼子。

谢照微抬手敲了敲床板。

第一声闷。

第二声实。

敲到靠里那块时,声响忽然轻了一层,像木板底下还藏着一口薄薄的空。

裴九眉头一跳:“里头有夹层?”

谢照微没答,只将耳朵贴近床沿,又用指节顺着边缝一点点敲。她敲得很慢,最后停在一处极不起眼的接缝上。那地方被漆色盖得很好,若不是她先闻出药香,又觉出板声不同,根本看不出来。

“刀。”

裴九立刻把短刃递过去。

谢照微没用蛮力,只将刀尖轻轻探进边缝,一点点往上撬。木板起得很慢,像里头原本卡了榫,又被人临时补过。等那一层薄板终于松开,一股更重的陈药味便扑了出来。

床榻下面,果然藏着一层暗格。

不大。

放不下人。

却足够塞进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,也足够把一个知情人的声音困在这张床和这间屋子里。

若真把人锁在寒香院里,外头挂喜,里头给药,门一关,窗一封,别说喊,便是哭,也传不远。等天一亮,再把喜帐一放,谁都能说这是新妇住过的地方。

暗格里头空了大半,显然已被人先一步掏过。可再掏得急,也掏不净。

格角还残着一道浅浅水圈,像有人临走前拿湿帕子猛擦过,擦得太急,反倒让木纹涨起来一圈。越是这样,越说明里头原本放过更要命的东西。

最先露出来的是几张发潮发软的旧药纸,边角皱得厉害,纸面上还沾着一点褐黄药渍。再往里,是两三缕断发,颜色乌黑,却比寻常梳落的头发更短更乱,像是被人硬生生扯断的。暗格最里侧还有几道极浅的抓痕,指甲印一路抠在木边,抠到最后竟掀起了一小片木刺。

裴九看得脸色一沉。

“新房里放暗格也许不怪,”他低声道,“可抓痕和药纸一并留在这儿,就不对了。”

“何止不对。”谢照微把那几张药纸轻轻摊开,“药是安神的,量却比寻常重。不是哄人睡一夜,是怕人醒。”

她又把断发和抓痕都比给裴九看。

“抓痕在内侧,说明里面放过东西,也有人伸手往外够过。若只是藏物,边上不会抓成这样。只有人被困着、又知道外头有人,才会拼命抠这道缝。”

裴九不说话了。

他忽然明白过来,寒香院先前那股说不出的诡异从何而来。

这里从来不是单给新妇住的。

喜帐、喜枕、红绸,都是外头那层壳。

壳里藏着的,是拿药压人、拿门困人、拿婚礼遮人嘴的一整套旧路数。

她忽然明白,为何自己初进寒香院时便总觉得哪哪都不对。

不是屋子旧。

是这屋子太熟。

熟到像早已演过不止一回“新房”该是什么样子,只等下一位被送进来的人照着那层壳去活,去怕,去闭嘴。

谢照微继续往里翻,指尖忽然碰到一角布。

那布碎得只剩巴掌大,被潮气浸得发硬,边缘全是反复揉扯后的毛丝。她将那块碎布拿到灯下,灯影一照,布面上竟残着半个字。

柳。

只剩左边半截,最后一勾已断,可她还是一眼认了出来。

裴九也看见了,呼吸微顿:“柳七?”

“还不能定死。”谢照微把那块布压在案上,声音却比方才更轻,“但柳七和寒香院,已经贴上了。”

碎布、旧药纸、断发、抓痕。

再加井绳上闻出来的药香。

这几样东西一摆,寒香院便再不是人嘴里的“婚仪院落”,而是实打实的困人点。

外头一个嬷嬷原本还想替院子描补,见状硬着头皮道:“新房床下留个暗格,原也能放些细软……”

谢照微抬眼看她:“细软会抓木板?”

那嬷嬷一下噤了声。

谢照微却没停,转手把药纸、断发和碎布一一摆开,语气平得厉害:“这屋子不是给新娘住的,是给人闭嘴的。药纸替人说了,抓痕替人说了,连这半个字也在替人说。”

裴九盯着那块碎布,眼里第一次没了先前那点“她只会从尸上找话”的怀疑。

她不止会验尸。

她连屋子都能拆开看。

谢照微再伸手往暗格最深处探,摸到一块冰凉的圆瓷。她把那东西抠出来,是一只旧药碗的底托,托边被药渍浸得发黄,边沿还有一道细小豁口。

她只看了一眼,眸光便彻底冷了。

裴九问:“怎么?”

“这不是寒香院自己备的。”谢照微把底托翻过来,指给他看那道豁口,“前两日我在小厨房见青禾送药,用的就是这一式底托。她端得太急,碗沿和托边磕过一下,留下了这一道口。”

她说完这句,又将那底托和药纸并到一处看。

底托内圈压着一层浅黄旧渍,显然不是只端过一回药。换句话说,青禾不止婚夜来过。她或她这一路的人,曾一回回把压神的药送进来,再把空碗端出去,像做惯了似的。

裴九神情一凛。

床榻暗格里翻出的东西,本已足够把寒香院坐成囚室。

如今连执行这一层都被拎出来了。

青禾不一定知道全局。

可她一定做过事。

谢照微把那只底托放到碎布旁边,指尖在半个“柳”字上轻轻一压,声线比药气还冷。

“去把青禾带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