低沉的轰鸣自北境厚重土层之下缓缓升起，整片大地随之微微震颤。
那声响不同于地脉毒印躁动时暴戾的咆哮，沉如山岳呼吸，带着跨越万古的苍茫，由远及近，一点点靠近落凡城。
半空对峙的众人齐齐侧目。
黑袍老者眉头紧锁，手中妄道法轮黑光流转，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余下一众玄元修士心神紧绷，下意识靠拢，层层妄雾在身周翻涌戒备。
“地底深处，是什么东西？”一名刚受创的玄元真传低声发问，心底生出莫名的不安。
苏清寒悬浮心念光流之中，溯源瞳穿透层层岩土，望向大地深处。
巨大如山的黑影缓缓自北境冻土之下升腾，灰黑色雾气缓缓流动，却不再是往日那种吞噬一切的寂灭寒潮。曾经只知毁灭、扫荡万道的寂灭元灵，庞大躯体之上，隐约浮起一缕极淡的青白微光，正是当初落在它本源之中，那枚衡道印记。
自上一回北境大战分开之后，它便悄然遁入北境地层深处，独自在大地的沉寂之中，反复撕扯、思索两种大道，许久不曾现世。
此刻它循着漫天妄道气息，寻到这里。
庞大的黑影冲破土层，碎石与冻土四散飞溅，稳稳停在落凡城外的荒原之上。遮天蔽日的身躯稍稍俯身，一双空洞死寂的巨目，抬首望向半空之中的黑袍老者与一众玄元修士。
没有立刻掀起寂灭黑潮，也没有肆意吞噬周遭一切生灵。
它只是静静伫立，浩瀚无边的寂灭威压铺展开来，压得周遭妄雾一阵翻涌、退缩。
城下岩熊部族的战士看见这尊曾经席卷北境的庞然大物，心底本能生出畏惧，可见到元灵目光锁定的是半空玄元众人，方才握紧的兵器稍稍一顿。
被岩熊大将死死抱住的妄道残修，见到寂灭元灵的刹那，身躯剧烈一颤，黑雾不由自主开始萎缩，口中桀桀的狂笑戛然而止。
“是……寂灭元灵。”黑袍老者瞳孔猛地收缩，心底的惊涛骇浪难以压制，“万古暗天大阵诞生的毁灭本源，它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现身此地？”
当年玄元宗谋划万古暗天大阵，便是为了孕育寂灭元灵，借它之手扫荡世间生灵，加速诸天归于虚无。可这头元灵自诞生起便脱离掌控，之后又被苏清寒种下衡道印记，早已不再是他们手中的兵器。
古剑尊者握着古青锋，静静看着荒原上的庞然黑影，低声向身侧苏清寒开口。
“传闻这头生灵乃是万古暗天大阵所化，是你们这一场浩劫最初的祸根。今日它现身，是敌，是友？”
“尚未可知。”苏清寒轻轻摇头，体内无数毒印依旧蛰伏在神魂深处，靠着众生心念勉强镇压，“它的本源之内，依旧还在衡道与寂灭之间挣扎。”
寂灭元灵巨大头颅缓缓转动，空洞的目光一一扫过残破的城池、满身伤痕的岩熊将士，最后落在苏清寒身上。
看见她半身蔓延的寂灭黑斑，感应到她神魂之中封存的万千地脉妄毒烙印，元灵庞大的躯体轻轻震颤，一声低沉的呜咽自它身躯之中传出，似悲悯，又似怅然。
它见过无数纪元覆灭，见过生灵在浩劫之中凋零，如今再次看见有人以身承载劫难。
随即，元灵巨目一转，再度锁定黑袍老者。
一股股混杂寂灭气息的声音，直接在所有人识海之中响起，宏大厚重，响彻整片北境上空。
“尔等，并非本源寂灭。”
黑袍老者面色一沉，厉声回应：“我等信奉万物归虚，便是走在寂灭大道之上，与你本为同源，你应当与我们一同荡平此界，完成万古初衷。”
“非也。”寂灭元灵缓缓摇头，荒原之上狂风席卷，“我诞生于万古暗天大阵，生来便身负毁灭，是天地催生的劫。而你们，是人为生出的妄。”
一语落，苏清寒心中一动。
她先前只知玄元宗修行妄道，却未曾仔细分清寂灭与妄道之间最根本的差别。
古剑尊者眼中亦是灵光一闪，静静聆听元灵所言。
“寂灭，乃是纪元走到终点，天地自然衰亡。花开终会凋零，星沉而后月落，万物轮回，是天地本就存在的归宿。”
“可你们的妄道，是强行篡改天地流转，以无尽杀戮、蛊惑、抽取生灵心中绝望，强行加速世间崩毁。不是天地自然的终局，是你们强行催生的毁灭。”
“你们想要的虚无，并非纪元轮回，而是将世间一切生机连根抹去，连轮回的火种都不肯留下。”
寂灭元灵庞大的身躯向前踏出一步，脚下冻土寸寸崩裂，周遭玄元修士身周的妄雾被这股气势逼得不断向后退避。
“当初暗天大阵的本意，只是纪元末劫的自然清算，不曾要斩断生生不息的可能。是后世玄元一脉，曲解归虚，布下无数据点，于万古之间不断散播妄念，篡改了劫数本身。”
黑袍老者被它一语戳破根源，心底惊怒交加，却不愿承认。
“天地既然终归虚无，早一点晚一点，又有什么区别！”
“区别便是，”苏清寒缓缓开口，声音虽然虚弱，却清晰传到所有人耳中，“寂灭之后尚有新生，妄道之下，再无轮回。”
寂灭元灵微微颔首，算是认可了这句话。
它诞生于劫，本应当横扫诸天，可经历这一次次交战，听过苏清寒所言的存在即是选择，心中已经渐渐明了。
它可以是纪元终末的清算者，却不愿沦为玄元宗手中，斩断世间所有生机的屠刀。
“苏清寒。”寂灭元灵巨大的头颅转向白衣女子，宏大的声音再次响起，“你将整片北境地脉毒印封入神魂，长久下去，你终究会被妄毒吞噬。”
“我知晓。”
“我可帮你。”
此话一出，半空众人皆是一惊。
黑袍老者脸色骤然变得狰狞。
“你要帮她？你别忘了，你本身便是浩劫劫灵！你若倒戈，便是背叛万古暗天大阵！”
“我不曾背叛天地，我只是不愿顺从你们曲解之后的妄道。”寂灭元灵巨目冷视黑袍老者，“我无法直接替你抹除所有妄毒烙印，但是，我可以将这些毒印之中，属于玄元修士强行灌注进去的妄力剥离出来。”
地脉之中这些毒印，一部分是岁月沉淀的寂灭余痕，更多的，却是历代玄元修士长年累月埋入北境地底、刻意种下的妄道之力。
只要将玄元的妄力抽离，剩下那一点自然寂灭的印记，便不再具备侵蚀神魂、蛊惑生灵的凶性，镇压起来，便不会再是死局。
苏清寒眼底掠过一丝微光，可依旧保持谨慎。
“剥离妄力，需要代价。”
“没错。”寂灭元灵平静答道，“这些被剥离出来的狂暴妄力，需要一个容器承接。由我来承载。我本就身负寂灭本源，比起你，更能扛住这一股浊力冲击。只是吸收如此海量妄道之力，我自身的衡道印记会被压制，或许会再度陷入长久的沉睡，甚至永远沉沦于寂灭。”
它依旧在赌。
赌这一世，众生能够守住这片天地，不让玄元得逞。
“万万不可！”古剑尊者立刻出声阻拦，“一旦海量妄力灌入你的本源，你心中刚刚萌芽的衡道之心，极有可能直接泯灭，重新化作只知毁灭的劫灵。若是到了那一步，等于刚刚除去一批玄元修士，又多出一尊无可阻挡的浩劫元凶。”
“没有别的选择。”苏清寒轻轻抬手，拦住古剑尊者，“浩劫倒数时日无多，我若一直被这些妄毒困住，哪里都去不得。东海、南疆、西荒战火未熄，接下来还有更多危难等着我们。”
她看向荒原上巨大的元灵，缓缓点头。
“我信你。”
“好。”
寂灭元灵不再迟疑，庞大黑影缓缓抬首，一股柔和却浩瀚的寂灭之力，向着苏清寒笼罩而去。
黑袍老者看着二人达成共识，心中又惊又惧，知道若是任由他们完成剥离，今日谋划将彻底落空。
“休想！”
他不再顾忌一切，将自身本源尽数渡入手中妄道法轮，法轮黑光冲天而起，不顾一切，直扑苏清寒神魂之中的玉芯，想要趁他们力量交接的瞬间，直接引爆全部毒印。
“所有人，随我出手！不能让他们成功！”
剩余一众玄元修士同时催动修为，滚滚黑色妄潮，再度席卷长空。
城下，被牢牢锁住的妄道残修见状，拼尽最后的力量爆发黑雾，想要挣脱岩熊大将，前去协助黑袍老者。
岩熊大将浑身血肉早已大面积焦黑，视线都开始模糊，感受到怀中之物爆发，他用尽生命里最后一丝力气，双臂猛地死死收紧。
“想过去……先踏过我的尸身！”
（本章完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