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顺着僻静巷陌缓步前行,晚风卷着巷子里淡淡的草木气,稍稍冲淡了灯市间萦绕的心魔浊气。
阿念依旧心有余悸,小手始终紧紧挽着沈砚的手臂,时不时回头望向方才擦肩而过的巷口,总觉得那名落魄少年的身影,像是一道挥之不去的影子,黏在眼底。
青鳞一路走一路戒备,龙识悄然散开,一寸寸扫过两侧高墙、拐角暗巷、檐下阴影,可入目皆是寻常凡尘景象,石板生苔,木门斑驳,连一丝异样气机都捕捉不到。
“真是邪门了。”青鳞压低声音,眉头拧得紧紧的,“那残魂明明就在城里,还能暗中操控幻戏、引动心魔,偏偏半点踪迹都不露,跟人间浊气融得严丝合缝,根本抓不到尾巴。”
“他刻意拿捏了分寸。”沈砚神色沉静,目光扫视着幽深巷道,“不泄墟力,不显邪威,只借凡人杂念、市井烟火做掩护。万古镇界大阵镇守的是三界邪祟洪流,却难甄别混入众生心念里的一缕残魂意念。”
就像大海纳百川,清浊相融,想要从中捞出一滴异水,难如登天。
阿念轻声道:“那他一直藏着,一直这样悄悄扰乱我们,怎么办?”
“越是隐忍蛰伏,越说明他忌惮我们三人联手,忌惮大阵威压。”沈砚道,“他不敢贸然动手,只敢慢慢磨我们的心性,种下不安、惶恐、焦躁的种子,等我们道心出现裂痕,他才会伺机而动。”
说话间,三人已然走出狭长小巷,拐入一条更为冷清的后街。
这里远离主街灯市的繁华,多是低矮民宅、破旧铺面,行人稀少,灯火零落,空气中多了几分市井底层的贫瘠与沉寂。
刚行至一处三岔路口,不远处墙角下,那名衣衫褴褛的少年阿狗,竟又静静蹲在那里。
他缩着单薄的身子,抱着破碗,低头盯着地面,仿佛连周遭走过的人影都懒得理会,浑身透着一股被生活磋磨到麻木的孤寂。
可沈砚心头的警兆,却瞬间又绷紧了。
又是他。
接连两次偶遇,绝非巧合。
阿狗看似一动不动,垂落的发丝遮住眉眼,实则识海之中,墟主残魂正冷眼打量着三人的一举一动、一息一念。
他能清晰感知到阿念心底的怯意、青鳞按捺不住的怒火、沈砚深藏不露的戒备。
很好。
幻戏心魔已经起效,不安已经落地生根。
这三个护世神君,纵然修为通天,终究有软肋,有牵挂,有凡人般的情绪起伏。
这便是他最好的突破口。
阿狗依旧维持着乞儿的姿态,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,周身气息孱弱平凡,毫无破绽,任由沈砚的神识从自己身上扫过,半点邪秽都不肯外泄。
沈砚脚步微顿,目光在少年身上停留片刻。
清云避尘佩温润如常,大阵没有半点警讯,对方就是一具再普通不过的凡人身躯,羸弱、贫苦、毫无修为。
可那股被人暗处紧盯、层层算计的阴冷感,却愈发浓烈。
就像有一条无形的毒蛇,盘绕在暗处,吐着信子,静静盯着猎物,耐心等待最合适的出击时机。
“我们走吧。”沈砚收回目光,不愿在明处过多停留,以免引起暗处残魂的刻意戒备。
三人径直从墙角边走过,刻意没有多看阿狗一眼,步履从容,如同路过一个寻常乞儿。
擦肩而过的刹那,墟主残魂的意念再次悄然探出一缕微丝,无声缠上三人的衣角气息,远远黏附,如同附骨之疽。
他不用靠近,不用触碰,只需这般远远跟着、默默窥探,记下三人的行走路线、落脚去处、心神起伏,便足够。
等三人走远,消失在街巷尽头,蹲在墙角的阿狗,才缓缓抬起头。
那双黯淡无神的眼眸里,掠过一抹森冷刺骨的幽光,嘴角无声勾起一抹阴恻的弧度。
“沈砚,青鳞,阿念……”
残魂的意念在识海低语,阴冷又带着几分嘲弄,“你们以为入凡尘是游历散心,殊不知,早已踏入本座布下的局中。”
“幻戏种心魔,街巷留窥影,用不了几日,你们心底的不安便会疯长。待到你们心神疲惫、戒备松懈、被人间烟火牵绊太深……”
“便是本座收割之时。”
话音落,阿狗再度低下头,重新变回那个麻木卑微的凡间乞儿,任由晚风卷起地上的碎落叶,落在他破旧的衣衫上,将那一丝转瞬即逝的阴冷,彻底掩埋在市井尘埃里。
另一边,沈砚三人寻了一间僻静雅致的临河客栈,打算暂且住下。
走入客房,推开木窗便能望见楼下潺潺流水、沿岸灯笼摇曳,晚风穿窗而入,带着河水的微凉。
阿念坐在窗边,望着楼下安静的河景,稍稍平复了心绪,却依旧有些闷闷不乐:“那个乞讨的少年,总让我觉得怪怪的,明明看着很可怜,可我心里总是发慌。”
青鳞靠在桌旁,给自己倒了杯茶水,皱眉道:“我也觉得不对劲,怎么偏偏总能遇上?可我用神识反复探查,又确实没有半点邪祟气息,真是怪事。”
沈砚立在窗前,望着方才那条小巷的方向,眸色深沉。
“不是他身上有邪气,是他身上,藏着我们察觉不出的墟主意念。”
“残魂太过狡猾,把自身气息完全融进凡人肉身与市井浊气里,化作无形无质的念想,不动用力量,不显露真身,大阵和神识都难以锁定。”
他掌心微微摊开,朱雀印隐隐发烫,那是神魂本能的警示,在不断提醒他,危险就近在咫尺,藏在最不起眼的市井角落,藏在最平凡的凡人身影之中。
“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”沈砚缓缓开口,“接下来我们不可再肆意放松,也不能刻意紧绷过度。装作如常游历市井,暗中留心周遭异动,既不给他刻意惊扰我们的机会,也给他留出些许试探的空间。”
“你是想……引他忍不住主动露出破绽?”青鳞瞬间会意。
“不错。”沈砚点头,“一味被动防备,只会被他日夜消磨道心。唯有故作松懈,照常逛市、观景、入俗,让他觉得我们已然放下警惕,他才会忍不住加大心魔侵染的力度,只要他稍有异动,泄出半分意念痕迹,我便能借着万古镇界大阵,瞬间锁定他的藏身之地。”
阿念虽然心性单纯,却也听懂了其中利害,轻轻点头:“我听你的,我们装作和往常一样游玩,不刻意害怕,也不刻意戒备,悄悄等着他露出马脚。”
夜色愈发深沉,临河客栈的灯火映在水面,波光粼粼。
天启古城表面依旧烟火平和,市井安然,往来凡人安居乐业,笑语盈盈。
可繁华之下,暗流早已汹涌。
神君故作从容,暗设圈套;残魂蛰伏暗处,攻心布局。
凡尘市井成了无声战场,灯火人流化作掩杀的帷幕。
心魔已种,罗网渐收,这场藏于烟火之下的对峙,才刚刚拉开最凶险的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