尹南风双手捧着羊脂玉佩。
高高举过头顶。
手腕因为用力,绷出两根细细的青筋。
大厅里静得能听见她压抑的呼吸声。
那块代表着北京城地下势力半壁江山的玉佩,就在沈长渊眼皮子底下。
触手可及。
沈长渊没接。
他甚至没多看那块玉佩一眼。
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的尹南风,落在了一楼正对大门的那把金丝楠木太师椅上。
他越过尹南风。
黑色的布鞋踩在碎木屑上,发出极轻的沙沙声。
走到太师椅前。
转身,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。
虎烈极有眼力见地跟过去,像个保镖一样站在椅子侧后方。
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板得死紧。凶光四射。
沈长渊靠在椅背上。
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敲了两下。
“当。当。”
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红木茶几。
上面放着一套上好的汝窑茶具,茶杯里还有半杯没喝完的君山银针。
茶水已经凉了。
“这茶,次了点。”
沈长渊声音平淡。像是个来茶馆挑刺的普通闲客。
“没南洋那边的陈年普洱有味道。”
这话说得随意。
但跪在地上的尹南风,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。
她还维持着高举玉佩的姿势,膝盖被碎石硌得生疼。
“是我招待不周。这就让人去换。”
尹南风声音有些发紧。
吴邪和胖子缩在大厅门边的角落里。
两人像两尊兵马俑,完全麻木了。
吴邪看着坐在主位上的沈长渊,又看了看跪了一地的棍奴。
还有那个双手举着玉佩、在新月饭店一言九鼎的冷艳女当家。
他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。
这哪是活神仙。这简直是太上皇巡游。
胖子拿手肘捅了捅吴邪。
压低声音,只敢用气音说话。
“小同志。胖爷我今天算是把这辈子的邪门事全看光了。这大腿咱俩要是抱紧了,以后倒斗还带什么洛阳铲啊。”
小哥靠在门框上。
闭着眼。
黑金古刀抱在怀里,对大厅里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。
就在这时。
“吱呀——”
大厅左侧。
一扇挂着厚重珠帘的侧门,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。
珠帘剧烈晃动,发出哗啦啦的清脆碰撞声。
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出。
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,从侧门里快步走了出来。
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唐装。
手里拄着一根龙头沉香木拐杖。
拐杖杵在地砖上,发出“笃、笃”的重音。
张日山。
九门协会现任会长。
活了近百年的老怪物,在四九城里呼风唤雨。谁见了他,不得恭恭敬敬叫一声“张爷爷”。
他走得极快。
甚至有些踉跄。呼吸急促,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,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慌乱。
当张日山走出珠帘。
目光落在一楼正中间,坐在太师椅上的那个黑衣男人身上时。
他手里的沉香木拐杖。
“啪嗒”一声。
直接脱手,掉在了地上。
滚了两圈。
张日山没有去捡。
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圆,眼眶里泛起一层水雾。
五十年的岁月。
那张脸,和五十年前在长沙城惊鸿一瞥时,一模一样。
没有变老一分一毫。
连那种视天下如无物的高冷气场,都原封不动。
真的是他。
那个在九门祖训里,被佛爷列为绝对禁忌的存在。
龙渊老祖。
张日山感觉双腿的膝盖在发软。
他快步走到沈长渊面前。
完全无视了旁边跪着的尹南风和满地的棍奴。
走到距离沈长渊不到两米的地方。
张日山停下。
他双手自然下垂,贴在裤缝边上。
没有跪。
九门有九门的规矩。
但他弯下了腰。
九十度。
一个标准的、甚至有些夸张的深鞠躬。
腰弯得极低。
花白的头发几乎要碰到地面上的汉白玉碎屑。
他大口喘着气,胸腔剧烈起伏。
“晚辈张日山。”
张日山的声音颤抖得厉害,带着浓重的鼻音。
在这座他一手掌控了几十年的新月饭店里。
他这个百岁老人。
在这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面前。
卑微得像个刚入行的喽啰。
“不知老祖苏醒。有失远迎。请老祖降罪。”
张日山保持着鞠躬的姿势,不敢抬头。
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。
“佛爷当年立过规矩。”
“九门子弟,见龙渊之主……”
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。
“如见神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