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,欢迎光临泡书吧小说网!
错缺断章、加书:站内短信
后台有人,会尽快回复!
  • 主题模式:

  • 字体大小:

    -

    18

    +
  • 恢复默认

张临渊是被担架抬进灵管局地下医务室的。

他抗议了,从血池边一直抗议到消防通道口。声音嘶哑,断断续续的,但意思很明确:“不去医院,回苏宅。”沈知微没理他,在前面带路,手电光柱稳稳地照着台阶。两个穿作训服的年轻人一前一后抬着担架,脚步很轻,但担架每颠一下,张临渊的左肩就抽一下。

到b1层时他还在说。沈知微终于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手电光打在他脸上,照得他眯起眼。

“张顾问,”她的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份通知,“你现在的状态,不去医务室就两个结果。一是伤口感染,二是地脉煞气入血。两个都是死。你死了,苏清漪的魂没人救,地脉大劫没人管。你自己选。”

张临渊闭嘴了。

沈知微把他安排在灵管局地下医务室最里面的一间。说是医务室,其实是一个改造过的防空洞,混凝土墙壁刷了白漆,顶上吊着两排日光灯,嗡嗡响。床是铁架行军床,床头柜上摆着碘伏、纱布、消炎药,还有一台老式的心电监护仪。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,姓孙,军医出身,话不多,剪开张临渊的道袍时手很稳。左肩的旧伤裂了,缝了四针。胸口三道抓痕消了毒,缠了纱布。右手虎口豁口太大,也缝了三针。

孙医生处理完就出去了。沈知微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了他一眼,把门带上。脚步声沿走廊远去。

张临渊躺在行军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那两排日光灯。灯管有一根在闪,忽明忽暗的,把整个房间切成黑白交替的格子。他躺了大概十分钟,然后坐起来。左肩疼得他牙关咬了一下,但他没躺回去。他从道袍内兜里摸出符纸和朱砂笔,朱砂碟在床头柜上,他够过来,把被子掀到脚边,盘腿坐在床上画符。画的是“净煞符”,专门清除地脉煞气入血后的残留。笔尖落在纸上,符头三勾,符胆五转,符脚收笔要利。画到第四道的时候,笔尖顿了一下。第五道,笔尖拖出去一寸。第六道,朱砂碟翻了,暗红色的液体在白色床单上洇开一片。他低头看着那片朱砂渍,想伸手去擦,手伸到一半,停住了。然后他往后一倒,后脑勺磕在枕头上,眼睛闭上了。

白瑶璃是什么时候来的,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自己在梦里走了一段很长的路,走过龙虎山的石阶,走过师父种的那片菜地,走过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白墙小院。院门口站着一个女人,白裙子,狐耳。她朝他招了招手,他就走过去了。

再睁眼时,日光灯还在闪。但床尾坐着一个人。白裙子,银白长发,九条尾巴从裙摆底下伸出来,散在床尾和地面上,尾尖轻轻摆着。狐耳竖在头顶,在日光灯的冷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粉。她手里拿着他画了一半的净煞符,翻来覆去地看,指甲划过符纹,发出极轻的沙沙声。

“你比你师父差远了。”她开口了,声音懒懒的,像刚睡醒,“画符画到一半能睡着。张守一当年在龙虎山画符,三天三夜没合眼。”

张临渊偏头看她。左肩的伤还在疼,但比刚才轻了些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,纱布上渗出来的血迹比之前淡了,边缘有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光晕,正在慢慢渗进纱布。她在帮他恢复。以妖力。

“但比你师父有意思。”白瑶璃把符纸放回床头柜,转过头看他。琥珀色的竖瞳在日光灯下缩成两条细线,里面映着他的脸。“你师父太正经了,无趣。”

张临渊撑着床沿坐起来。左肩的缝线绷了一下,没裂。他靠在床头,看着白瑶璃。她坐在床尾,九条尾巴铺了半个床面,白裙的裙摆垂在铁架床沿下面,晃荡着。她的脸在日光灯下白得近乎透明,但嘴唇有血色,是那种很淡的珊瑚色。

“青丘之境,”他开口,嗓子还有点哑,“在哪?”

白瑶璃的狐耳动了一下。她歪头看他,嘴角慢慢翘起来,那颗小尖牙露了一点。

“你刚醒就问这个,也不问问是谁帮你续的命?”

“你帮我续命,是因为我死了青丘之境就找不回来了。”张临渊说,语气很平,“所以,在哪?”

白瑶璃的笑没减,但眼底的东西动了一下。她收起尾巴,从床尾滑下来,赤脚站在水泥地面上。她走到床头柜旁边,拿起朱砂笔,在张临渊画废的那张符纸背面画了一个简图。几条线,几个圈,标了方位。

“城北。”她指着图上一个圈,“原来的地脉从这里走,后来被人改了道,往南偏了四百米。改道之后,原来的地脉节点枯了,上面建了座商场。”

“什么商场?”

“苏氏旗下的。”白瑶璃把笔放下,回头看他,“苏河湾购物中心。就是你破了锁魂钉那个楼盘隔壁。”

张临渊把那张符纸拿起来,折好,收进内兜。苏河湾购物中心。苏氏的产业。他脑子里转了一圈,把最近的事串了一遍。幽冥殿选苏家的楼盘做阵脚,不是随机的。他们选苏家,是因为苏家的地底下本来就有东西。青丘之境被封印在一条被改道的地脉节点里,改道的人是幽冥殿的先人,商场是后来建的,建在节点正上方。他们用苏家的产业做掩护,用苏家的血做阵引。所有的事都连上了。

白瑶璃看着他,狐耳微微往后压了压。

“想明白了?”

“嗯。”张临渊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腿,靠回床头。他看了白瑶璃一眼,“你早就知道了。”

“我闻得到。”白瑶璃说,“青丘之境的味道,我闻了一千三百年。它就在那座商场底下,大概四十米深。上面压着苏氏的地基,再上面压着几万人的活气。硬挖挖不了,得先解了地脉的封印。”

张临渊点了下头。他正要开口,医务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门板撞在墙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苏清晏站在门口,风衣没脱,头发还散着,手里攥着车钥匙。她的目光从张临渊脸上扫到床尾,停在白瑶璃身上。

白瑶璃也看着她。两个女人隔着半间医务室对视。日光灯在头顶闪了一下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个穿风衣,一个穿白裙,影子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
三秒。

白瑶璃先动了。她从床头柜旁边走开,赤脚踩在水泥地上,经过苏清晏身边时停了一步。她比苏清晏矮半个头,但狐耳竖起来的时候,视线几乎平齐。她偏过头,在苏清晏耳边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,但张临渊听见了。

“他交给你了。别弄丢。”

然后她往门口走,白裙拖在地上,九条尾巴收拢在身后。走到走廊里时,她的身影晃了一下,像水面的倒影被风吹皱,然后就不见了。走廊里只剩下日光灯的嗡嗡声。

苏清晏站在门口,手还攥着车钥匙。她看了张临渊一眼,目光从他左肩的纱布扫到胸口的绷带,再到右手虎口的缝线。她没说话,走进来,把门带上。然后她走到床边,把床头柜上翻倒的朱砂碟扶正,把散落的符纸一张一张叠好,把滚到地上的朱砂笔捡起来放回碟子旁边。做完这些,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

“饿不饿?”她问。

张临渊看着她。她的侧脸在日光灯下没什么表情,但嘴唇抿着,抿得很紧。他想起陈伯说她昨晚打了三十多个电话,想起今天早上她坐在餐桌对面看他吃面,想起那个巴掌落在脸上的触感。

“饿。”他说。

苏清晏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“我去买。”

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

“那个白裙子的女人,她是谁?”

张临渊靠在床头,看着她的后背。风衣的下摆有一角翻着,是刚才进来时太急没整理好。

“青丘狐族的族长。”他说,“来讨一笔旧债。”

苏清晏沉默了一拍,然后拉开门走了。走廊里响起高跟鞋的声音,哒,哒,哒,越来越远。张临渊闭上眼睛,手伸进内兜,摸到那张画了简图的符纸。苏河湾购物中心。他在心里把接下来的事排了一遍。先解地脉封印,再找青丘之境,然后救苏清漪,最后处理地底下那七成煞气。每一步都难,每一步都可能要命。

但他没得选。师父说得对,天师不能躲。他把符纸攥在掌心,睁眼看着天花板。日光灯还在闪,忽明忽暗。他数着闪的次数,等苏清晏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