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片碎纸摊在门槛上,被日头照着。
夜宸没有立刻去拿。他先蹲下来,蹲在门槛外头,把那一片碎纸看了一息。
碎纸上有三个半字。头半个字缺了下半截,剩下上头一点;第二个字是全的,一个「承」;第三个字只剩左边一个竖心旁。
三个字他没有细看,眼睛落在纸上。
他把手悬在碎纸上方,顺着纸的裁口走了一遍。这一片的裁口不是新裁的,边上磨圆了,磨口往下收。他把纸翻过来看背面,印是没有的。他把纸凑到日头底下,对着光照。
言上使站在一旁,没有出声。
夜宸说:「这一片下水很久了。」
言上使说:「捞上来的时候是三月。」
夜宸说:「磨口不是水里磨的。这一处磨得干,磨了多年,磨到圆了,才落的水。落下水之前,它在别处搁了很多年。」
言上使说:「搁了很多年。」
夜宸说:「搁在一处常被人翻的地方。不是匣子,匣子里的纸不磨这一处。这一处磨的是右边,磨的是给人捏着往右翻的那一处。」
他把碎纸放回门槛上,抬起头。
他说:「这一片原先在别人手里多年,是被人翻旧了的。翻到最后不知怎么掉进了江。」
言上使说:「落在哪一卷。」
夜宸说:「这一卷。」
他把三个半字对着那一匣谱牒看了一眼。字他反倒没有细看,眼睛落在纸上。他把碎纸拎到第三十八页旁边,两页并到一处。第三十八页的帘纹窄,一格一指半。碎纸的帘纹也窄。他把碎纸往第三十八页的边上贴过去,帘纹与帘纹对上了,一格连着一格。
夜宸说:「这一片是这一卷的东西。」
宗执事弯下腰去看。
夜宸说:「第三十八页是窄帘纹的头一页,这一卷的窄帘纹从它起,直到末一页。碎纸的帘纹与第三十八页同出一把帘子。这一片原先就夹在这一卷里,在第三十八页往后。」
他说到这儿,停了一下。
他说:「第三十八页往后,空着的格总共一处。」
宗执事说:「哪一处。」
夜宸说:「第三十九页,第七行。」
他把整卷翻到第三十九页。第三十九页上有十四行,第七行空着,从上到下一条白。前六行的名与后七行的名排得齐,独有第七行那一处,行距照旧留着,字没有落。
言上使走过来,低头看那一行。
他说:「这一行是空的。」
夜宸说:「空着的那个位置,留下的是格,还没有名。」
言上使说:「怎么说。」
夜宸说:「一册谱牒,行距是定下的。有字的一行这么宽,空着的一行也这么宽。这一处留着一行的宽,说明这里原先要落字。落的人把纸排好了,笔也备好了,字没有落下去。」
言上使说:「字为什么没有落。」
夜宸说:「这一处的人三个月前才从江里捞上来。」
他说了这一句,院子里没有人说话。
宗执事说:「你说这一行该落的是这一个人。」
夜宸说:「是。这一行留着位置,字没有落。三个月前捞上来的那一片,就该落在这里这一行上。」
言上使说:「你是说,这一卷里被人裁去的第三十七页,与留在这处的这一行,是同一个人。」
夜宸说:「不是同一个人。」
言上使说:「不是。」
夜宸说:「第三十七页裁的是一个人,这一行空着的是另一个人。裁与空,是两回手。」
他把卷合上,合到第三十九页那一处,又把碎纸捏在指间。
他说:「第三十七页那一张,裁口是新的,是去年动的手。裁的人先添了名,再裁了页,把断口挪了位。做这一处的人是同一个人,做的一是一件事。」
他把碎纸翻过来。
他说:「这一行空着,是三年的事。三年是什么时候?是宗里除那个人的名的时候。」
言上使说:「你怎么知道是三年。」
夜宸说:「这一行留空的纸边上有一处压痕,是笔尖按下去又抬起来留下的。按了三回,三回都没有落字。一个人要落一个字,落不下去,会按。按了三回,是三年,一年按一回。」
宗执事把身子弯下去看那一处。他看了很久,直起腰的时候,脸上的神色变了。
他说:「去年按住笔的那一回,是谁。」
夜宸说:「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这一处留空的格,去年有人来按过一回,按完没有落字,走了。」
言上使把身子转过去,冲着宗执事。
他说:「去年秋天,调过这一卷的,从头到尾一个人。」
宗执事说:「是我。」
言上使说:「你按的。」
宗执事说:「我按的。」
言上使说:「你为什么按。」
宗执事说:「因为这一行上该落的名字是我的侄子。」
院子里静下来。老槐树上的花落了一朵,正落在那门槛上,落在碎纸旁边,看不出来是花还是纸屑。
言上使说:「宗里除名的那个,是你的侄子。」
宗执事说:「是。三年前宗里除了他的名,说谱上无名。我这一卷是外卷,外卷上留着这一行。我想把他落进去,落了三回,一回也没有落成。我落不下去。」
言上使说:「你为什么落不下去。」
宗执事说:「落了他,这一卷就与宗里的抄册对不上。对不上,这一卷就要收走。这一卷收走了,我就再没有一处能把他记着。」
言上使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门槛外头,日头照在他背上,把他的影子投到门槛上,正压在那一片碎纸上。
夜宸把碎纸从门槛上收起来,用布卷好。
他说:「这一片我要留着。」
言上使说:「这一片是宗里的东西。」
夜宸说:「这一片是从江里捞上来的。江不归宗里。」
言上使没有接这一句。他看了夜宸一会儿,说:「宗执事这一卷,我今天不收了。」
宗执事说:「不收了。」
言上使说:「收了这一卷,这一行就永远空着。宗里三年前除了名,没有给过说法。你把这一行搁了三年的空,比宗里那一本除名册还要清楚。这一卷我今天不动,回去我只报一句话:这一处有一处空着的格,空了三年。」
他往门口走,走到门槛上回头。
他说:「夜宸。你手里那一片,你替我认出来了,我记你一次。你若要查这一处的旧案,宗里有一处卷库,玄域三宗的人以外进不去。你进不去。」
夜宸说:「怎么才能进去。」
言上使说:「先进三宗之一,再有宗里的牌子。」
他说完这一句,出了门。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走远了。
夜宸把碎纸摊在石案上,对着第三十九页那一行空地看了很久。
他把那一行空地的宽窄量了一回。空地的宽与上头一行一样,与下头一行也一样。空地里没有半个字。
他说:「这一行是留在这一卷上的一个口子。」
宗执事说:「口子。」
夜宸说:「第三十七页裁走了一个人,这一行空着一个人。一裁一空,都是要把人从这一支上摘下去。裁的那一处,动手的人做足了功夫;空的那一处,来按笔的按下三下,没有落字。」
他把碎纸收起来。
他说:「按笔的人是留了心的。他没有把这一行填上别人,也没有把这一行划掉。他就让它空着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