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案上那纸摊平了。纸是旧纸,边上磨毛了,底下压着一块镇石。三个人站在案的三面,年长的那个站在夜宸对面。

夜宸把灯挪近了半步。铺子里的灯是油灯,灯芯剪得短,光压在纸面上。

他说:「先看纸。」

三个人里年纪最小的那个问:「纸有什么好看。」

夜宸说:「纸上有帘纹。这纸的帘纹隔得宽,一格差不多两指。你们那一卷的纸我还没有看,可是同一批纸,帘纹要齐,纸坊一次抄一批,帘子只用一把,中途不换。你若把它搁进你们那一卷,光看纸面就分得出。」

他把纸翻过来。背面有一处压痕,压痕浅,落在纸的右下角,是一小段竖印。

他说:「再看压痕。这纸原先夹在别的东西里头,夹了很久,夹出了印。这个印的深浅是匀的,说明夹的东西平;印在右下角,说明那一本比它宽,宽出半指上下。」

他停了停,说:「最后看字。」

他伸手指在纸面上一列一列点过去。他的手指没有碰到纸,悬着半寸,顺着字走。

他说:「这上头一共十四行。头三行的起笔往下压,第四行到第十行起笔是平的,末四行的起笔又压下去了。一纸之上,一笔下去便是十几年,一个人写不了三样起笔。所以这上头不止一个人落过笔。」

年长的那个把身子往前倾了一寸。

夜宸说:「一纸之上三种起笔,能算这一支本笔的,顶多一种。你们这一支的起笔是压的,这个从你们那一卷的头几页就能看出来。那第四行到第十行是平起的,这七行不是你们的笔。」

铺子里安静了一息。

年纪最小的那个说:「那这七行是谁的。」

夜宸说:「是补的。」

年长的那个说:「补的。」

夜宸说:「对。旧谱缺了半页,有人补了七行进去,把这半页接上。补的人是照着旧谱的形描的,形对得上;可是起笔描不出来。起笔出在腕子上,描的人腕子不同,笔一落下去就平了。」

他往那七行里头又看了两眼。第三行末,有一个字的收处往上收得快,笔尖要走的时候才收住。这一个收处与他在渡口簿子上看见的一般无二。

他没有把这一处说出来。他记下了。

年长的那个把那纸卷起来,卷得很慢。卷到一半他停下,说:「你是谁。」

夜宸说:「过路的。」

年长的说:「过路的没有这一手。」

夜宸说:「北边看册子的多。我在北边看过几年册子。」

年长的看了他一会儿,说:「北边的事我不问。这一纸我收着,回去再看一遍。」

他把纸收进袖里,跟另两个人出了铺子。三个人走路的步子不同,年长的走在前头,另两个在后头压着步,像是怕走快了跟不上。

夜宸回身,正撞见柜台后头那老者。老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了,铜镜摘在手里。他把铜镜搁在柜台上,往夜宸这边走了两步。

老者说:「你方才说的三样,我在这里做了四十年,没有听人一口气说出来过。」

夜宸说:「坊里从前怎么看。」

老者说:「看形。形对了就算数。形不对就退回去,退回来再交,交上来的还是那一纸。四十年了,坊里就是看形,看不出别的。」

他往那面墙上看了一眼,那面墙上的总目密密麻麻。他说:「你刚来的时候我看你站得久,站得久的人会看。这一条我没看错。」

夜宸说:「坊里的底册,我能不能翻。」

老者说:「底册不给人翻。坊里的规矩,底册只给两类人翻。一类是玄域三宗派下来的人,一类是镇上落过名、有保的人。」

夜宸说:「我落了名,保还没有。」

老者说:「那你就先补保。保不难。你方才替他们看了那纸,那三个人里年长的姓宗,是玑衡宗的人。玑衡宗在镇上有一个外馆,馆里管着一处谱牒的旧卷。你替他办了这件事,他会给你担保。」

夜宸说:「玑衡宗是什么宗。」

老者把铜镜重新架回鼻梁上,说:「玄域三宗之一。上古传下来的,专门管谱牒的。三宗里他们那一支最老,老到连自己那一支的谱牒都缺了几页。」

老者把那一页纸收进柜台底下,转过身来,上下看了夜宸一遍。

他说:「你方才说的三样,我记下了。我再问你一件。」

夜宸说:「你问。」

老者说:「一个人写一行字,写了一半,停了一息,再写下去。这一息之内,纸上会有什么。」

夜宸说:「墨干了半分。再写下去的那几个字,笔锋要重新蘸墨,颜色与前半行差半分。若停得久了,前后接不上,笔画会断一口。」

老者说:「你能不能看出来。」

夜宸说:「能。」

老者转身走到柜台后头,取出一册薄册,翻开到中间,推过来。

他说:「这一册是坊里的杂记,写的人换了三个。你看哪一处断了。」

夜宸把那一册接过来。他一页一页看,看的是行与行之间的墨色。看到第七页,他把手停住,指着一行的中间。

他说:「这里断了。断在第五个字与第六个字之间。写的人停了一息,重新蘸墨。这一行前五个字的墨是饱的,后头几个字的墨淡了半分。」

老者弯腰看了半晌,直起腰来,说:「我看了三回,都没有看出来。」

夜宸说:「你看的是字。前五个字与后几个字,字一样,差的是墨。」

老者把册子接回去,看了看,又看了看。

他说:「你这一手,在坊里没有人会。坊里会这一手的,从前有一个人,二十年前调走了。」

夜宸说:「调去哪。」

老者说:「北边。调走以后,没有回来过。」

夜宸把这一句记住了。他没有追。

老者把册子收回柜台,从底下又取出一叠纸,是他这些年在坊里收的旧纸。纸有黄的,有白的,有裁得齐的,有毛边的。他把纸摊在柜台上,说:「你替我认一认,这里头有几张不是这一带的纸。」

夜宸把那一叠纸过了一遍。他看得不快,一张看一眼。过完,他挑出三张,摆在一边。

他说:「这三张不是。头一张帘纹宽,是南边的纸;第二张帘纹窄,是北边的纸;第三张帘纹密得像布,这一带没有这种纸。」

老者把那三张挑出来,各贴了一张签,写上日子。他没有问夜宸从哪儿学的,也没有问那三种纸他是在哪儿见过的。

夜宸说:「你这几张纸从哪来的。」

老者说:「坊里收来的旧纸。有的是别人卖来的,有的是从废册上拆下来的。旧纸到我手上,我只知道新老,不知道来处。你今日替我分了来处,我记你一次。」

夜宸说:「记我一次做什么。」

老者说:「坊里的规矩,凡有人替坊里认出一张纸,就在坊里的记上添一行。添到十行,能翻一回底册。」

夜宸说:「我今天添了几行。」

老者说:「三行。先前替那三个人看纸,我添了两行。这一回三张纸,添一行。合起来三行。」

夜宸把这一句记住了。他把那三张纸又看了一眼,问:「底册记的是什么。」

老者说:「底册记的是落过名的人。谁落名,谁走了,谁的名被销了,都在上头。底册不给人翻,翻的人得是玄域三宗派的,或是镇上落过名又有保的。」

夜宸说:「七行添齐之前,我什么都翻不到。」

老者说:「翻不到。可是你可以先在镇上住下。住久了,坊里的人认你,保就好补。」

夜宸说:「住哪。」

老者说:「镇东头玑衡馆那一处,前头几天来了一拨人,是玑衡宗的。他们那一支的谱牒缺了几页,正在找人。你若有一手看纸的本事,去那里,比在坊里坐着强。」

夜宸听到「谱牒」两个字,把眼睛抬起来。

老者说:「怎么了。」

夜宸说:「没什么。我明日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