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卷的人来得很早。
夜宸正在灶边烧水,听见门外有车轮压过碎石的声音。出去看,是两匹骡子,一匹驮人,一匹驮箱。前头那个人极瘦,背驼,手里抱着一口长木匣,匣子用一块旧布裹着,布的四角扎在匣盖上。
夜宸认得他。藏经阁地字库的看守,闻守拙。
后头跟着一名青袍录事,臂上系一条戒律堂的窄带。
陆秉的话是前一日随旬报来的,就几行:原卷借渊口看一回,不出送卷人的手,当日收回;录事随行照录;渊口许看,不许私录。
闻守拙把木匣搁在案上,先不动手,开口问了一句:「这里的光,是哪一头来的。」
夜宸说,门朝南开,上午的光从门里进来,午后偏西;屋里有灶,灶气一起,纸面就潮。
老人把匣子在案上摆正,匣子两头各垫了一小块旧布。他不坐,也不催,只在灶边那张矮凳上坐着等。
夜宸问他路上走了几日。老人说走了三日,头一日在集上歇,第二日在卡上过夜。他又说,匣子不离手,夜里睡觉垫在头底下。
老人点了一下头,说:「那就等灶歇了。」
灶歇了半个时辰。
屋里的气沉下来之后,夜宸把窗子推开半扇,让风走一走,又把窗关回去,只留一条缝。
闻守拙开匣之前,先在案上铺了那张粗纸。他说卷子的纸吃潮,手上有汗就摸不得。他把两只手在粗纸上按了两下,才去解匣上的旧布。
旧布解开,里头是两层油纸。外面那一层折了三折,折口压得平;里面那一层是新换的,边上还留着剪的地方。
夜宸把案面擦干,铺了一层粗纸,又铺一层细纸。他把匣上的旧布解开,匣盖抽开,里头垫着两层油纸,油纸当中躺着那卷清冢案的卷子。纸边泛黄,卷脊上有一点浅浅的痕,是卷了多少回压出来的。
闻守拙把卷子捧出来,搁在案上,退开一步。
「看吧。」他说,「看的人是你一个,我在旁边站着。」
夜宸先看的是那一栏。
起物栏在卷子中间,栏里的字被刮去过一道,刮过的地方比别处浅一层,纸面起了毛。刮痕底下压着旧墨,墨色发暗,透上来一线。
他又量了那一栏的长短。栏是竖栏,里边原有四个字的位置。刮的地方占着第二个字,上头的边线还留着,下头的边线也留着。
刮的走法从右上进入,往下走,走到栏底收住。收处不拖尾,也不回钩。栏底那条边线被刮断了一小截,断处是斜的。
他取过灯。
灯芯烧得长了,火苗大,光散。他叫老差役取了剪子来,把灯芯剪短两分;火苗收成一点,光硬。
他把灯放低,压住火苗,让光贴着纸面斜着走。
灯罩被压得只剩一线光。光从纸面上横过去,纸的纹路一条一条显出来。
他先照的是纸边的位置。卷子是横卷,卷起的方向从右到左。他把纸边压平的时候,边上的毛茬朝一处倒,是缝卷脊的时候压的。
斜光走到起物栏那一处,纸面上浮起一片凹影。
凹影叠着几道。上头的几道是刮的,往下压得深;底下那几道是写的,压得浅,可道子宽。
他把灯再压低一分。
底下那几道显出来了。
头一笔是横。横上头又压一横,再上头又压一横。
三横,一横比一横短,最上头那一横收得快,收处往上抬了一点。
夜宸看的是这三横里的头一横:起处重,走的时候往下一沉,收处轻。写这一笔的人,起笔的时候手是稳的。
识海里那块碑凉着。四格里的第二格,右上角已经合上,顶上一横还差半笔。纸上这三横,与他心里那四格,说的是同一件事。
夜宸没有出声。他把灯稳住,叫录事过来看一眼。
录事俯身看了半天,退回去,取笔,在照录的纸上写下六个字:刮痕下,头笔三横。
夜宸又请闻守拙过来看。
老人走过来,弯下腰,看了很久,直起腰的时候点了一下头。
「三十年前的东西,」他说,「墨早就干透了。干透的墨压出来的影,压不深。」
「压不深,也压得住。」夜宸说。
「压得住。」老人说。
夜宸把卷子合上,转身从格签后头取出三样东西。
先是照录的那一页,写的是这一栏刮痕下的笔压:三横。
第二样是碑上前几日描下来的拓样,头一格左下那一小截竖,写得短,起处出锋。他把这一片纸搁在案上,让短竖朝着灯。
第三样是第二格的描样,一个方框,左上那一角到了、右上那一角是前几日夜里合上的;上头那一横落了一半。
三样摆成一排。
夜宸把灯挪到三样前头,一格格照过去。
他量的是位子。
三横那一处的位子,在栏里偏左,离栏底三分。短竖那一处,在碑上头一格的左下,起处离格底也是三分。
方框那一处,框沿压着格沿,框的左下那一处空着。
他把三样挨到一处看。
看完他把灯挪开,坐着没有动。
「栏里那一笔是三个横。」他说,「碑上头一格那一小截竖,是水旁的头一笔。第二格是一个方框,底是封的,缺处在左下。」
「三样是三个样。」老差役说。
「三样各不同,」夜宸说,「落在同一个位子上。」
他取过一张白纸,把三样描在一处:三横在上,短竖接在下,方框罩在最外头。描完他把纸翻过来,对着灯看纸背。
纸背透出来的,是一个字的样子。
「这个位子,」他说,「渊口。」
他把那张纸搁在案上,取笔,在备考上落两行。
位子在渊口。
名字在纸外。
写完他把原卷捧起来,交回闻守拙手里。
老人接过去,先看卷脊那一点浅痕,又看了看夜宸搁在案上那张纸,没有说话,把卷子放回匣里,油纸折好,匣盖抽上,旧布四角重新扎紧。
扎完他站着没有走。
「这一卷回去,」他说,「就要上堂了。」
夜宸问,上的是什么堂。
老人说,他也不知道。他说今日出来的时候,戒律堂那边的灯亮得早,堂外人比平日多。
夜宸把老人送到院门外,看着两头骡子下了坡,车轮的声音一直响到坡底。
回来他在案上把闻守拙用过的那张粗纸叠起来,收进布囊。粗纸上留着他自己按过的两个手印,掌纹里带着灶灰。
送卷的骡子出了院门,车轮压过碎石,往北去了。
当夜三更,山上下来一骑。
来人是听松院的值守,把一张传单递进值房,请渊口照例签收。传单半页,字是戒律堂的手。
陆秉以戒律堂首座的名义,立清冢案重审一卷。
审期定在放榜后一日。
传单最末一行另行写着:原案被断之人,到堂候问。
夜宸把传单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他把传单压在案头格签后头,与那两片照抄并在一处。
他把灯挪近了些,把传单上的字又认了一遍。传单的纸边还带着山上的潮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