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样摆开,夜宸先不看形,看的是三样的做法。
案上那盏灯他挪了两回。起先避开纸边,光从斜里过去,三处的厚薄看得清;第二回挪回案心,光从正上方落下去,三处的形看得清。
三样的纸也不同:拓样用的是北衙例给的薄纸,描样用的是本处的粗纸,照描那一片用的是案头格签裁剩的边纸。
头一处是出界凭上那一记小印的拓样。拓样是照着原件拓下来的,纸上一层朱迹,边沿深、当中浅,框沿底下那一道压得重。
第二处是碑上那一片方框形的描样。描样是他自己描的,笔浅,四边齐了三边,左下空着。
第三处是山根棚里收在盒底的那一枚旧方印的照描。这一片是照着他记下的形描的,纸上无朱,单单笔。
他把三处摆成一列,从左看到右。看的时候他把三处挪过两回。起先按日子排,第二回按落法排。按落法排下来,三处的次序是:按的、描的、收的。
文书房昨日的收文他还没有登。他把发文本取过来,把昨日递出去的那一文登了一行:一文,请教印样所在,随旬报递。登完落名落日子。
「三样一个形。」他说。
老差役凑近看了一回。「先生,这一处跟那一处,看着是一处出的。」
夜宸把三处按着摸了摸:拓样那一片摸着有朱的涩,描样那一片摸着是平的,照描那一片摸着薄。三处摸下来,手感三样。
「是一路。」
夜宸取过尺,把三样的边长量了一回。三样边长相同,缺角都在左下,缺口的斜向朝着一头。
三处的边长他又量了一回,量的是对角。三处对角相同,量出来是两个相同的数。
量完他把尺搁下,取过第三处,对着灯举起来。
第三处对着灯看,纸背也干净。他把它翻过来又翻回去,两回都干净。
第三处上没有朱。他放下第三处,取起第二处,也没有朱。纸上有那一层薄薄的朱迹的,剩头一处。
「三样一个形,落法三处。」他说。
老差役问,落法三处有什么分别。夜宸说,按的能验深浅,描的只能验形,收的验不了。三样里靠得住的是按的那一处。
老差役没有听明白。
夜宸把三处排成一句一句讲给他听。
「头一处,是拿印按在纸上的。按上去的东西有朱泥,有厚薄,有深浅。纸上的那一记,是印自己的样子。」
「第二处,是照着一处形描下来的。描的东西尽是笔,没有朱。描的人手上偏一分,纸上就差一分。」
「第三处,是收在盒里的。收着的那一枚,纸上一回没有落过。它有没有按过纸,纸上问不出来。」
老差役问,收在盒里的那一枚,跟按在纸上的是不是同一枚。夜宸说,形是同一个形,是不是同一枚问不出来;要问出来,得看那一枚印上有没有本处纸的痕,本处纸的痕在盒底那一格里压着。
老差役点头。
夜宸取笔,在备考上落两行。
三样同形:方、小、边上一处缺口、框沿深一线。一处按在纸上,一处描在纸上,一处收在盒里未落纸。
三处一个形,头的来处一处,尾的去处一处;这一条写在备考上,后面留着半行。
描的样不作印样用。
写完他添第三行,这一行是留给上头的。
本处请教一桩:当年销印那一格底下,该落的那一枚印样,现今收在哪一处。
这一行他写得比别处慢,写完看了一回,把「该落」两个字圈出来,在旁边写了两个字:存疑。
他把这一行另抄一份,连着备考上那两行,一并封好。封的时候他把封口的浆抹匀,抹完在案上搁了一息,等浆收一收再合。封件的时候他照旧例编号,抄存一份压在案头,另一份交文书房随报件递上去。
封好之后他没有马上收手,又把三处摊开看了一回。这一回他看的是三处左下那一处缺口。
三处的缺口都缺在左下,斜向一致。他把三处挪到一处,让三处缺口对着灯叠起来,叠完从侧面看过去,三处缺口连成一条斜线。
他把叠起来的三处挪开,一处一处收好。收起的时候他把三处的次第记了一回:按的在前,描的居中,收的在末尾。这个次第他写在纸上,写完把纸折起来。
「一个模子出来的。」他说。
他把三处并齐的缺口用笔描了一圈,描完在圈旁写了两个小字:同斜。
案上的三处并着,纸边对齐。他把对齐的那一边用手压了压,压出一条痕,痕落在三处当中那一处上。
他起身走到碑前,把碑上那一片四格的外框与手上一处比了一回,比的是左下那一角。碑上的框是方的,外框左下缺着一角,与案上那三处缺的是同一角。
「碑上那一片,」他回来时说,「跟这三处是一个形。」
老差役在灶边添了一句:「先生,盒底那一枚,早先是谁收的。」
「三十年前封渊收牌那一回收的。」夜宸说,「收牌的人收印,收印的人记档。记档的那一格上写着销印两个字,底下空着。」
「空着是什么意思。」
「意思是那一枚印的样,本该落在那一格底下。」夜宸说,「如今那一格底下什么都没有。」
老差役问,那一格底下原来有没有落过东西。夜宸说,落过,后来被人取走了;取的走法与三年前刮栏那一回一样,薄、匀、只去物不去纸。
他又问值夜人:「凭上的印,你描过没有。」
值夜人说:「描过一回。」
「描出来什么样。」
「浅。」值夜人说,「描的时候框沿底下那一道深线描不出来,缺角描得圆,原件是斜的。」
夜宸把这一句记下。他把值夜人描的那一片也取来,与案上三处并在一处。四处叠齐,缺角一处圆三处斜。
「描的都差在这一处。」他说。
他把四处的缺角用尺量了一回。三处斜口的角度相同,值夜人描的那一处角度大些,量在两个数之间。他把两个数都记下。
他把抄件封口按实,压上一方印泥很薄的章,又用灯烤了一下封口。
封口烤过之后,他把封件在案上搁了一炷香,等封口凉透。凉透了他才取起来,举到灯前照了一回,看封口的纸有没有起泡。
他把案上三处收进格签后头,只留下一处压在案心。留下的那一处是他自己描的那一片。压完他退开一步看了一眼,又上前把它挪正。
外头有人来敲门。老差役去开了,是文书房的人来取件。夜宸把封好的文书交出去,请对方在发文本上落了名与日子。
他把案上的三处又收了一回。收的时候他把三处按次第摞好,摞完用镇纸压住,压完把镇纸挪开又看了一回。
案上归拢干净。灯芯短了,火光收下去。
案上的墨叫风吹干了一层,他添了两滴水,研开。
人走了以后,他在备考上另起半行,写的是等第二件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