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日天晴,潭面上一层亮。过闸的船有两条,都是空船回头,船号记了。
夜宸把案上几样东西摊开:一本旧簿,是渊口早年值班的记;一叠备考,是他这些日子落的行;一片旧纸,上头写着四条口传的例,是老差役的师父传下来的。
他把三样并在一处看,看了一炷香。
旧簿纸色发黄,边角起了毛,装订的线脚松了一半。他翻的这几面,上头落的是些琐碎条目:某日换锁一把、某日补窗纸两处、某日过闸船三条。条目写得短,一件事一行,行尾落着当年的位号。备考那一叠是他自己这些日子落的行,纸新,字也新。旧纸上那四条口传的例写得最潦草,字挤在一处,是老差役的师父老年落的笔。
看完他取一张厚纸,铺在案上,裁成一块方,四边压实。
「本处有例,没有榜。」他说,「来人站在门口,例在哪里,看不见。今日理一张,挂在门上。」
他从头写。
字要写得大,来人站在门槛外头也认得出。他把纸横过来写,一行落一件例,行与行之间空半指,留出后头添改的地方。墨用的是案上的细墨,落纸之后色亮,隔远看得清。
头一条:来人登门,先看水。水簿在案,来人不翻,说一声再看。
第二条:案上东西不许动。册子、拓样、格签、砚、笔,来人不许伸手。要看,本处取给他看。
第三条:钥匙不另配。门上两把,老差役一把,值夜一把,来人不许过手。
第四条:过界须落名。凡从外面进来的人,卡上落过名,本处再看一道;卡上没有落的,本处代落,落位号。
第五条:看纸须落位号。凡在本处看过纸的人,看完在备考上落位号,落日子。
第六条:代落须两班各落。同一个位子两个人当值,各自落一行,不许一人代落。
写完六条,他停了一下。
他把六条顺过来看了一遍:头三条管的是人,第四条管的是过界,第五条管的是纸,第六条管的是手。六条各自成条,可六条底下压着的是同一件事,本处的每一件事都要落到纸上,落纸的时候要落得出是谁。
这些日子经手的事在纸上排着:缺页一桩、翻簿两回、印一处、凭一片、位号一个。他把这几桩在纸上过了一遍。
他把缺页那一桩单拎出来,与第八条的草稿并在一处看。缺页出在上一旬,那时门上还没有榜,纸上的事凭手上几行注记走。今日榜立在门上,这一桩就成了榜上明写的一条。
他接着写第七条。
第七条:替手须记是谁的手。凡不是本人落笔的,在行下另记一行,写明谁的手。
写完第七条,他又停了一下。
笔搁在砚边,他把眼睛落在「缺页」那一桩上。
他想了一回,落笔写第八条。
第八条:册有缺页,须补报。凡本处册子、簿子、格签、拓样,一旦缺页少件,当值的人当日报备考,另出补报一份,随旬报递文书房。
写完他把八条从头念了一遍。念完把笔搁下,等墨干。
念到第八条他停了一停,把这一条与自己手上的注记对了一处。缺页那一桩落在上一旬,簿子上的撕口还留着。他把这一念的功夫记在心里,没有落纸。
墨干了他取图钉八枚,把这张厚纸钉在门内的墙上,钉在来人一进门就看得见的那一处。钉的时候他量了高度:上沿齐门框上一道旧钉眼,下沿离地三尺半。
钉榜用的是本处惯用的图钉,帽大,钉脚短。门内这一面墙是土墙,抹过一层灰,钉进去要斜着使力,钉脚才咬得住。八枚钉他一枚一枚试过,有三枚进去之后松,他取出来换了一处再钉。
「站这里看。」他说。
老差役退到门槛外,站定,念了一遍。他认得八个字:水、名、位、缺、补、两、手、例。
夜宸请他落名。
老差役在榜下的一角画了一道横,横两头一样粗。他不会写字,例上落下的就是这一笔。
「值夜的那一位。」夜宸说。
值夜人从下屋过来,站在榜下看了一遍。他看得慢,从头一行看到第八行,看完了从怀里取笔。
「落什么。」夜宸问。
「位号。」那一位说。
他在榜下一角落下两个字,字瘦,收笔带顿。
夜宸看了那两个字一回,没有说什么。
「第八条下面,」他说,「再落一行:今日立。」
那一位照落。落完把笔收进怀里。
夜宸自己也在榜下留了一笔,落的是名与日子。三笔落齐,榜立住。
三样落在一行:名、号、记。外人看不出哪个是哪一样,本处的人一认就认得出。老差役的那一道横压在榜脚,横的两头平,中间略拱。
榜立好不到半个时辰,闸口那边过来一个脚夫。
脚夫背空篓,进门先歇脚。他把篓搁在门槛外,人站在榜前,仰着头看。看完他问老差役:这上头写的是什么。
老差役一句一句说给他听。脚夫听着,点着头。
听到第三条,脚夫说了一句:钥匙不另配,这话往年没有。
「往年没有。」老差役说。
听到第八条,脚夫问:缺页也要报。
「要报。」夜宸在案后说。
脚夫应了一声,把篓背上,出门走了。
老差役站在门口看他的背影,回头说了一句:这个脚夫走南趟,隔日来一回。
他把脚夫的话在册上落了行,与本处的缺页报并在一处:一头是山上的缺,一头是山外的缺,两处的纸都对不上日子。他把这两处之间的路在心里走了一遍,从渊口到卡上,从卡上到二进院,走到头也只是一条递文的路,路上没有落名的处。
夜宸把这一句记下。他取笔在备考上落了两行。
本处门例立八条,钉于门内墙上,当值三人各落一笔。
第八条「册有缺页须补报」,今日立。
写完他把笔搁下,看那张榜。榜上八字黑,钉得平。风从门口过的时候掀了一角,掀起来又落下。
他起身过去,把那一角按平,多钉了一枚钉。
榜用的是厚纸,四边压过。夜宸在榜右边留出半尺空处,说是往后添例留着。
老差役说早年门上挂过一块木牌,牌上原来也有字。后来换了三回牌,旧牌都收在梁上。
夜宸请他取下一块旧牌。旧牌背面刻着两行小字,磨得浅,认得出五个字:物不出屋。
他把这五个字抄在榜下,落一行注明来处:本处旧牌背刻。老差役说这一句是他师父那一辈立的,早年凡有文书从外头来,一律不出屋,要看就在屋里看。
夜宸把这一句与第五条并看,判两条本是一回事,第五条如今是写明白了。
午后一个弟子从潭口上来报水,看见榜上的第八条,问缺页要不要报。夜宸答要报,让他把第八条带回去,念给下屋的人听。
弟子走后,他取笔把「物不出屋」四个字添在榜下另起的一行,落日子。
入夜他对着榜看了一回,把八条在心里过了一遍。第四条与第五条这一日都动过:脚夫落名在卡上,值夜人落位号在榜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