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司吏把薄本夹回腋下,从架后取出一串钥匙,走在头里。出了文书房后门就是第三进院。

第三进院比前两进小,院里铺青砖,砖缝里长着苔,苔色发黑。院心没有栽树,摆着两口大缸,缸沿结着一圈白霜,霜上落着几道鸟爪印。一口缸里冻着半缸水,冰面浮着一根草。另一边院墙上开着一扇小门,门上挂着锁,锁身锈得发红。

东廊在院东侧。廊子长,一头通到院墙,另一头砌了半堵墙,砌得不齐,砖面露在外头,看得出是后补的。廊下摆着七八只旧木箱,箱盖上落着灰,灰上有指印,指印的走向一致,都朝着同一头。

廊柱刷过漆,漆脱了大半。廊里比院里暗,柱脚那道槛比别处的低,边角包着铁皮,铁皮上有一处凹,凹的形是个小方块。

墙上挂着一面木牌。

牌一尺来长,半尺宽,挂在一枚铁钩上。挂着的时候背朝外,正面贴着墙。牌身和墙之间垫着一叠旧文书,压得平平的,边角对得很齐,上头顶着半块砖,砖面结霜。

夜宸在廊子口站住,先看钩,再看砖,最后才看牌。他没有伸手。

廊子尽头站着一个人。

那人穿一件旧棉袄,袖子短,露出半截手腕。岁数不小,眼皮垂着,眼白里有些浑。他手里捏着一把短铲,铲头上沾着灰。

「看牌。」那人问。

「看牌后头的东西。」夜宸说。

「牌后头的东西不许取出来。」那人说,「牌也不许翻。挂上去的时候是这么挂的,摘下来得等上头的话。」

「我不取,也不翻。」夜宸说,「请让我在牌前头看一回。另请照看簿落名的旧例,让我在收件记上落一行。」

「哪一本的例。」

「宗门文书房看簿落名,到册末页另有两格,一格写看何册,一格落名。北卡过了界的行也落名。」夜宸说,「同是看,落在纸上,日后翻得着是谁看的、看的是哪一件。」

老吏用短铲的柄在腰上敲了两下。他把铲子插进腰带,走到廊下头一只木箱前,解下腰间那串钥匙,挑了一把开箱。箱盖掀起来的时候,一股潮气扑出来,混着浆糊和灰的味道。

他从箱里取出一本册子。册子是布面的,布上落着灰,他拿袖子擦了一回,把册子摊在箱盖上。

「这一本叫收件记。」他说,「这一叠是哪一年进来的,记在哪一行。你落名,落完我把册子锁回去。」

夜宸把包袱放在廊下,从里头取出两样纸。

头一样是客人在渊口留下的那张卷末描样,纸边已经被他摸得发暗。第二样是他自己用炭灰拓的那一张。两样都是方框的形。

他把两样纸并在一处,走到牌前。

牌子贴墙的那一面,牌和墙之间垫着的那叠旧文书,最末一张的尾上有一记印。那一记印被砖压着,只露大半个。他把描样举起来,对上那一处。

框的四边不齐,缺的是左下那一角,缺的形状是斜的。

三处对下来:框的宽窄一样,缺角的大小一样,斜口朝着同一个方向。

他移开纸,又俯下身子,看那一记印在纸上的深浅。那一处的颜色已经沉进纸里,墨边比旁处深一线。他不能翻纸,只能从侧面就着廊里那一点光看。侧光斜过去,那一记的框沿底下有一道更深的影。

他把这一段看清了,回到箱盖前落笔。

收件记的行分四格:年份、事由、件数、收文处。他在最末一行的下头添了一行,写的是日子、名、看的是牌后文书尾上一记印,另注一句:此处一记与宗门册上第三枚、调阅令落款处、卷上干压痕同形。

写完他把笔搁下。老吏接过册子看了一眼,看的是他落的那一行,看得很慢。

「南边来的。」那人说。

「南边来的。」夜宸说。

老吏把册子合上,扣好,锁回箱里。他站起来的时候腰响了一声。

「这一叠是从南边收上来的。」他说,「收的人落印不落名。收件记上那一格,只写去处与印,不写人。你要在册上找一个收件的人的名,找不着。这册子里落的是印,人名一处也没有。」

「哪一年收的。」

老吏又从袖里取出一片布,把袖子上的灰抹了抹。

「你要看,自己看。」他说,「册子上的年份是照文书原样抄的。你刚才看的那一叠,抄的是三十年前冬月的那一批。」

夜宸把它摊开,先看格。收件记的格比到册宽,四格横排,格线是刻的,刻刀走得直,格角收得不齐。他数了一页的行数,一页十二行,行高一样。

他落的那一行在末页。这一册上头先前的字都在房里的人手上,外头来的人落字,从这一行起。老吏看的就是这一行,看得很慢,看到末尾那一个注,又把册子往回翻了两页,像是要把这一行与上头某一行对上一对。

「牌挂上去的时候,是谁挂的。」夜宸问。

「前一任。」那人说,「我接这廊子的时候,牌就在钩上。前一任把钥匙交了,交代三句:箱子里的册子照年看,牌不许翻,砖压着的东西不许挪。三句我记了四十年。」

「四十年里,有人来翻过牌么。」

「来过两回。」那人说,「两回都是拿着北衙的条子来的。前一回取下牌看了看背面,又挂回去;后一回只看,没有取。两回都没有落名,条子我照例烧了。」

夜宸把「两回」这个数记在心里。他没有问那两回是什么时候。

他又看了一回那些木箱。箱盖上落的灰有厚有薄,薄的那几处都在箱子的前缘,是被人常摸着开的口子。头一只箱子的锁是旧的,锁身上有一层锈,锈色发红,锁鼻上还留着一小段铜绿。

夜宸把册子翻到三十年前那一格,收文处写的是两个字。

那两个字写得很小,用的是减笔,笔画短,收在字里。

南来。

底下另有一行小字,比正文细,像是后来补的。夜宸把那八个字一个一个看完,把册子往回翻了一页,又翻回来,确认那一行小字没有别处,才把册子合上。

「这一行小字,」他问,「是谁添的。」

「不知道。」那人说,「这一套我和前一任一人管一半。前一任走的时候把钥匙交了,册子没收走,字也不是他添的。册子上添字不落名的,北衙这边一律归到待查那一格。待查那一格,本朝开衙到现在只开过两回。」

「待查那一格开过两回,」夜宸说,「那两回开的是什么事。」

「一回是三十年前,一回是今年春上。」那人说,「春上那一回,条子上的字我认得,是北衙自己写的。三十年前那一回,条子上的字是外头来的,纸也不一样,比北衙用的纸厚一线。」

「那张条子烧了么。」

「烧了。」那人说,「凡是拿条子来的,条子都烧。留着条子,等于留着来看的人。」

「翻牌的那两回,」夜宸说,「这两个人是北衙的人么。」

「条子上有印,我就认条子。」那人说,「拿条子的人穿什么、多大岁数,我一个也没看清。廊子里暗,他们都在日头底下站着。」

夜宸把这一句记在心里,没有往纸上落。廊外院里那口缸的冰面上,那根草动了一下,是风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