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拓样用的纸是渊口存的那一叠薄纸,纸性软,摸着像布。夜宸取两张,一张压在卷末空行的上头,一张垫在下头,让弟子把灯挪到斜照的位置。

「拓的时候手上不带墨。」他说,「先干拓一遍,看形。形出来了再上炭。」

弟子照办。他把薄纸贴到卷面上,用手指从中间往四边赶,赶出纸底下的气,再取一块软木把纸压平。压完他把纸揭开一角,又贴回去,反复三回,直到薄纸上留下印子为止。

干拓出来的形很浅,得侧着光看。夜宸把纸举到灯前,让灯焰在纸背面走了一圈。形出来了:一个方框,四个边的长短差不多,四个角里三个是方的,左下角缺一块,缺的形状是斜的,像被什么磕掉一角。

「上炭。」

弟子取软炭条,在薄纸背上轻轻擦。他的手法与拓冰格时一样,擦三下停一下,怕重了下头那卷纸被压出新的痕。炭灰落进压痕里,形就实了:框里有字,字被压得极浅,只剩三五笔连着的印子,认不出是什么字;框的边上有一圈比别处深的边线,是框沿压得最实的部分。

夜宸让弟子照渊口拓样的老例办两样手续:一幅留备考,一幅压在案头格签后头,两幅都落日子、落拓者名,拓者写弟子的名。备验五格里的空处已经不够,他另取一张格纸把拓样夹进去。做完这一步,他才让老差役近前。

老差役凑过来看。他看的时候先不看框,先看缺的那一个角,看了两回,把手里的灯往下挪了半寸。他说:「这个缺角我见过。前些日子调卷那张文上,落款的地方也压着一个,缺的也是这么一块。」

「哪一张。」夜宸问。

「调卷那张。」老差役说,「送文的人把令摊在案上让你看的那一回,我在门边站着。灯从右边照过去,落款那一处正对着我。我当时没敢多看,就瞄了一眼,方方正正,缺一块,跟这一幅一样。」

夜宸没有接话。他从箱里取两样东西:调阅令的回文抄件,还有备考格底下一张旧描纸。那张描纸是早年归档的,纸上并描着三枚印样,年份写在纸角,墨已经沉进纸里。两样摊在案上,摆在拓样的右边。他先看抄件落款处:文书房的方戳,方戳左下压着一记小印,框形方,比方戳小一圈,左边少一块,颜色青里带黑,黑里透一点红。

三样并排:拓样一幅,抄件一记,旧描纸上左边那一枚。

夜宸用炭在拓样边上落了三个字的位置,又一个一个对下去。方框的长短,对上了。缺口的位置,对上了:都在左下,都是斜口。框沿那圈深线,抄件上那一记的外沿也有。他最后把三样的框角连成一条线,线是斜的,三处的斜度一致。旧描纸上那一枚,是他先前查过的那一枚:与山根棚里的收讫印、文书房盒里的两枚都对不上,一年按一回,按了三十年。

「一个形。」弟子小声说。

「一个形。」夜宸说。

他又看了一回两处的颜色。文上那一记青黑透红,泥厚,边上洇出一点;卷上这一道没有颜色,留的是压。他判:同一枚印,一处蘸过泥,一处干压。干压那一次,按印的人手上没有泥,或者是泥用尽了,或者他压的时候不想留色,留的是形。

他把三样按次序收进备考那一格,另取一张格纸落注记:三处同形,一处在册上,一处在文上,一处在卷上;册上那枚无名,文上那记无名,卷上那道只余痕;印面同一,用法两样。写完他压上日子,落名。

客人整个过程站在案的另一头,手一直没碰纸。他等夜宸收笔,才开口:「我抄的时候,末行底下没有东西。」

「没有东西,还是有东西没看见。」夜宸说。

「抄的时候是叠着抄的。」客人说,「原件摊在底下,我的纸蒙在上头,一笔一笔照着落。抄到末行,我的手背下头硌了一下,硬的,比纸厚。我当时想抬起来看,催的人在外头喊,我就没抬。」他把右手伸出来,用拇指与食指比了一个大小,比出来的方口,比拓样还小半分,位置与大小都对得上。「你拓出来的这个,跟我硌的那一下,差不多。」

夜宸看着他的手,看了两息。他把拓样挪近一寸,让客人看得清框里那几笔认不出的字。

「那几笔,你认得么。」

客人摇头。「我抄的时候没有字。底下原件上有字,可我没看。」

「你抄完交上去,是按着原件交的,还是揭开来交的。」

「揭开来交的。」客人说,「我那张抄件交上去,原件一块交。交的时候上头把两样接过去,原件在下,抄件在上,一叠端着走。他端的时候手指压在卷末,就是这一头。」他指了指空行那一段。

夜宸把这一句记下来,落在注记的下头,另起一行。写到一半他停住,问了一句:「那夜在上房屋里的,几个人。」

客人想了一会儿。他把那年冬天的天气说了一遍:夜里雪落得小,屋里的炭旺,窗纸上有光,光里的雪化成点。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案面上点位置。抄卷的坐里侧靠墙,喊他的那个站在门坎上,接卷的靠着灯。深衣那位进门两回,两回都站在灯那一头,手里拿着一叠纸,都是要发出去的文。灰衣那位一直没进里侧,只在门边站着,脚没沾里屋的地。

「那叠文按过印吗。」

「按过。」客人说,「按过不止一张。他一张一张按,按完翻过去压在最底下,翻的时候我看见了,印色青黑里透红,湿的,得晾。」

夜宸听到「青黑里透红」的时候,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。他没有抬头,把这一句也落进去,落完又添了四个字:不止一张。

「那夜渊口出去的文,不止一张。」他把这句念出来给弟子听,「外头来的人,带的是一枚私印,在渊口那间上房屋里按了一夜。」

老差役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。听到这里他把灯往案上一搁,说了一句:「那间屋,我接手的时候柜子空着,抽屉里头有个浅浅的方印子,压出来的。我以为是谁搁过砚台。」

夜宸抬头看他。

「方印子。」老差役说,「四个边不齐,一角缺。我拿布擦过,擦不掉,又拿刀背蹭过一回,蹭完看明白了:是压进去的,木头被压实,颜色比周围深一线。我怕是不该动的东西,就没再动。」

夜宸听完,没有把这一处写进备考。他在注记最下头另起一行,写了四个字:凹痕候样。写完搁下笔,把夹着拓样那张格纸压紧。卷上那道痕、文上那一记、册上那一枚、木头上那一个凹印,四处的形在他脑子里摆开了,可手上能拿出去跟人比的,就一幅拓样。

廊下那位客人还坐着。他把包上的横绳又解开一道,从里头取出那层油纸,摊在膝上看了很久,没有打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