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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三更过,潭口石那边有人。

弟子先听见的。他当夜值下半夜,照例两更一巡,头一更走到潭口石东头,听见石根底下有踩雪的响,一下一下,不快,也不躲。他把灯举高照过去,照见一个人站在石根侧面的背风处,肩上旧棉袍,袍角湿到膝上,脚上一双布底鞋,鞋帮沾着潭边的泥。那人不动,也不抬手挡灯。

弟子没过去。他照着老规矩退回来,先在上屋案上落了一笔,再去报夜宸。夜宸正把水字册压在案上,听完先问三样:几个人、站在哪里、身上带什么。

弟子答:一个人,站在潭口石东侧背风的地方,背后一个长条布包,手里没有兵器,袖口缝补过两道。

「他没问你话。」夜宸说。

「没问。他看见灯了。」

夜宸披衣出去,出门前把案上三样收进箱里:水字册、影记纸、水记列。旧签照旧签头朝门摆在案头。他交代老差役把下屋的门闩好,交代弟子把灯挂在檐下第二盏钩上,灯焰朝潭口石那一头。

两个人走到潭口石。天还黑着,石面上的霜有一层,那人的鞋印从西边小径上来,一路走到石根,鞋印发白,踩出来的边是齐的,走得不快也不拖。径口那一段冻土被踩化了一点,旁边留了一道浅拖痕,是布包下角扫出来的。这条路往里三步就是崖根,往外就是潭口。他没往崖根去,到石边就停住。夜宸先看鞋印,再看人。

那人不年轻了,五十上下,眼尾有细纹,两只手垂在身侧,指甲修得平,拇指内侧有一块很旧的墨痕,洗不掉的那种。他背上的布包是粗布,横三道绳,绳结打的是活扣,绳头塞在结里。包身上有一道旧压痕,横着,压得发亮;底下两只角磨白了,纱头露出来一截。

「北面来的。」夜宸说。

「北面来的。」那人答。

「卡上没落名。」

「卡上要落名。」那人说,「我不落名。」

「渊口也要落名。」

那人看了他一眼,没答话,从怀里摸出一张糙纸递过来。纸是驿站那种糙纸,边上裁得不齐,纸面上写着两行:事由对卷,凭无。落款处空着。

夜宸把纸摊在石上,从怀里掏出自己那半截炭。那人伸手接过去,在落名栏里画了三笔:一竖点,一点,一提。

三点。画得不快,也不重,笔笔都断得开,像写惯了的。画完他把炭递回来,指头上沾了一层黑。

夜宸看着那三点,没说话,把纸折起来收进袖里。他心里的东西压住了:碑上新浮出来的那个偏旁,就是这三点,一点一竖点一提,位置与收处都对得上。他不写,也不问,把水记列从怀里取出来,摊在石上,用两块碎石压住两头。

「你说卷上七十四道。」夜宸说,「渊口这半边记的是三十八道。三十八道在卷上是哪一段。」

「头一段。」

「数。」

那人不看纸,先看潭面。他把布包从肩上卸下来,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段睡着的东西。他数得很慢,一道报一句,报的是数目与间隔:一,七;二,九;三,五……一道一句,中间隔的半息长短差不多,像他自己在心里排过。报满三十八句,停住。

夜宸拿指头在列上跟,跟到中途把指头挪开,换眼睛对,再跟回来。三十八道,数目与间隔,一句不错。列上末一道是半横,那人报到末一道也停了一下,停的时间与老差役念到此处时的停顿差不多长。老差役在一旁听到末一道,喉咙里响了一声,像要说话,又咽了回去。

「错不开。」那人说。

「错不开。」夜宸说。

风从潭面上过来,霜压低了一层。老差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两人后头,手里拎着灯,站的位置离石根三步,不近不远。灯举在左手,右手空着,像随时要接东西。他看那人的脚,看了很久。

「这走法我见过。」老差役说,「上石不着灯,脚踩石根外沿,一路踩着边上来。当年巡潭的人是这么走的。」

「后来没人这么走了。」那人说。

「后来没人走了。」老差役说,「你找水记?」

那人把布包抱紧了一分,没答这一句。他把怀里的包换了个抱法,包底朝上,像怕磨着里头。他转回头看夜宸:「碑上是几个点。」

夜宸没答。渊口报数不报影,影不入册,也不出这屋。这条规矩是他自己写的,纸就压在案头。他答的是另一句:「卷先出,再谈碑。」

「卷出给你看,碑上那一笔你也得给我看一眼。」

「卷是物,碑上的形是影。」夜宸说,「物能换物,影不换。」

那人听完这一句,头低下去,低了两息,抬起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变化。他把布包往怀里挪了挪,说了一句:「我三十年前在这屋里抄过卷。」

夜宸看着他。

「那时候我二十出头,跟一个书吏跑腿。卷从屋里抽出去,我照着抄了后半。抄到末一行,行尾有一个字,压在最底下一道底下,露出来的半边是三点水。另半边被一枚印盖住,看不全。」他把画过三点的那只手抬起来给夜宸看,「这画法有来处。那半边三点水,我描了三十年,描熟了。」

夜宸听到这里,把袖里那张糙纸又摸了一下。他没把纸拿出来,也没提碑,说了一句:「你画的三点,我见过。」

那人看着他的脸,看了很长时间,像在等下半句。夜宸没给下半句。

天边开始发灰。夜宸在水记列背面落了四行:外来一人,事由对卷,凭无,落名画三点。这四行不写进备考,也不提碑。吹干墨的时候他把纸举起来看了一眼,纸背透出四个淡淡的字影。冰缝那边有响,是辰时前的那一声,闷的,隔一层冰传上来。弟子按时去量冰缝,走过潭口石的时候看了这边一眼,没停脚。

夜宸把水记列折起收好,往屋那边走。走出去两步,他停住,回头交代弟子:「给他落一行外来人暂记,事由写对卷,凭写无,落名这一栏,照他的画法画三点,别描我的字。」

弟子应下。暂记簿就在廊下头一张案上,五行一格:到时、到地、来处、事由、凭。弟子把灯挪近,先落时,落在三更后那一格;到地写潭口石;来处他不敢自己定,回头问了一句,那人答北面,他就写北面,不写哪一县。事由照夜宸的交代写对卷,凭那一栏他不写字,画一道横,记一个无。落名处他不描夜宸的字,照那人在纸上画过的三点,一笔一笔画出来,画完吹了吹,等墨干。

那人跟在后面进了廊下,没有进屋,挑的是檐下灯照不到的那一段站住。他背靠柱子,面朝潭口石那一头,把布包横放在膝上,一只手按着包,一只手垂在膝边。他坐下之后没有再看夜宸,眼睛一直落在石根那边。

夜宸进屋之前又说了一句:「卷什么时候出。」

「我看过碑上一笔。」

「那你就等着。」夜宸说,「渊口不赶人,也不替你落名。你要站着,灯下头有位置。」

庙檐下的灯焰晃了一下,又直了。那人把包上的横绳解开一道,又系回去,绳结打的是活扣,绳头照旧塞在结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