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匣是晌午到的,火漆完好。录事拆封,里头两样:补籍文书一纸,籍单一纸。
补籍文书比上一回齐整。年岁栏填了,写二十八;批字底下添一个「右」字,指的是右栏;批末另起一行小字:接手人随文到差。
籍单是北边衙署出的,衙署的名头在十九处之内,回文上落过,夜宸见过。单上有名有姓,有生年,有入役的年份,名下注着差役两个字。
他把名字看了两遍。生年对上二十来岁,入役是十一年前。十一年里换过两回差,都在北边,一回在十九处的头里,一回在末尾。两回换差,簿面上都写着调,去处那一栏都填得满满当当。
人跟在文匣后头进的屋。二十来岁,短打,靴底是新换的。进门先作揖,口称差事,嗓音平平,礼数一分不多。他把随身的包袱搁在门边,包袱角掖得整齐。
「文书房来文,叫我到差。」他说。
夜宸让他坐了。籍单、文书并排摆在案上,他两样各看了一遍。
「文书、籍单、印,三样齐。」他说,「按旧制,交接认三样:到今日总笔数、末一笔时辰、接手人名。如今名有了。」
那人腰杆直了直。
「可交接还有一样,纸上写不出。」夜宸说,「守渊是差事,差事有差事的手。手,三日认得出。」
说罢他把案上值守册翻到末页,将到今日的总笔数与末一笔的时辰念了一遍,让他记住。那人闭着眼背了一遍,数目、时辰,分毫不差。
「背得齐。」夜宸把册合上,「纸上写的东西,看来早有人替你备好了课。」
那人不接这句,垂手立着。夜宸由他去。课是谁备的,册上问不出来。可备课的人算得到三日,算得到三样,算不到潭昨夜静。
他转头吩咐:头两日跟老差役学水痕、认簿式;第三日随弟子巡潭,夜里落笔。三日之后,再谈交接。
「交接不驳,也不办。」他对录事说,「等手。」
录事落笔前问了一句:三日后他若手熟了呢。
「三日熟不了守渊的手。」夜宸说,「三日,够认出一张没守过潭的背。」
头一日,老差役教水痕。水里看石头,先看白,再看青,末了看黑,三样看过才动笔。这人点头点得快,教一遍就背下来了。
背下来是一回事。当日晚间落笔,他填水簿,先写事由,后落日子,与本屋的规矩倒着来。墨研好了,墨色格那格空着,他不知道该落「上」还是落「下」。
老差役没点破,照原样留着。夜宸过目,让录事在备考记一行:格序倒置,墨色格空。
老差役事后说,这人认墨,认得出墨的黑,认不出胶的气。上屋的墨掺松烟,下屋的墨掺锅底灰,研开味道差着一路。这路分别,册上没写,屋里的人鼻子先知道。
第二日随弟子巡潭。回来落笔,他写「潭口石以东三步,浮柴聚处」。
弟子在旁边看了一眼,没出声。
潭口石往东,弟子每日走过,三丈开外才到浮柴。步与丈,差着九倍。
夜宸看过,又记一行:丈步不分。
巡潭的路数也露。弟子贴着水走,眼睛落在潭面上;这人贴着崖根走,眼睛落在岸上。两趟巡下来,他记屋的墙角,记灶膛,记柴垛,潭面上他难得停一停。
第三日夜里,潭上静着。这是夜宸临睡前吩咐的,吩咐得细:灯收进屋,窗纸糊严,门落闩,谁也不许点火把。弟子守在潭口石边,老差役守崖根,潭边静一夜,水簿只记水与雾。
潭边那一段,静得能听见冰凌在水底下走。
第四日早,夜宸问:「前夜潭响几声,几更。」
「一声。」那人说,「二更。」
弟子抬头看了他一眼。夜宸把水簿翻开,前夜那一格是弟子填的:水静无响,四个字底下压着时辰。
屋里静了片刻。老差役把灯芯挑了挑。弟子低着头,手指在簿沿上敲了一下,敲完自己按住。
「潭没响。」夜宸说。
那人的脸白了一层,随即又稳住:「我巡得远,许是听岔了。」
「听岔了不要紧,差事上的错教得会。」夜宸说,「可你答的这一声,昭的是另一件事。巡潭巡得再远,得先知道潭昨晚静。静,也是水痕。」
那人的手在膝上收拢了。三日的差错,格序、丈步,都还能往生疏上推,这一声推不出去。生疏的人答不出数,答得出数的人,是有人先教了他一声。
他让录事把三日三试并排誊进备考,末尾落注记一行:
三样试毕,手不认潭。
「回文我来说,你来记。」他对录事说,「籍是真的,衙署的印也对得上。人,本屋收下,往崖下帮工,随老差役做杂活。交接,不办。」
录事记完,誊了两份,一份随回文走,一份进备考。回文末尾夜宸添了自署的一行,落的是他自己的名。对面那头看了就知道:这个名落在这份回文上,往后翻起这一案,翻不掉。
那人听完回文的内容,脸上没什么。他收拾自己的铺盖,卷得齐整,出门前在门槛上站了站。
「崖下好。」他说,「就是屋里有样东西,我想借看一眼。」
「什么东西。」老差役问。
「案底下压着的那块抄字的木头。」那人说,「借我看看,看完就还。」
老差役扶着门框的手停住了。
「你怎么知道案底下有木头。」
那人笑了笑:「有人跟我说,这屋里有一块木头,上的字与牌上的字,是一路刀。」
「谁跟你说的。」
「上头。」那人说。
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下巴往主峰的方向抬了抬。屋里的灯花爆了一下,老差役伸手挡了挡。
他背起铺盖下崖去了。屋里三个人,谁都没说话。炭盆里的火响了一声。
夜宸蹲下去,看案下那块木头。木头还在,压着旧册的角,缠着的绳结没动过。
「他在屋里坐了三日,」他说,「眼睛落在案底下的日子,比落在水簿上的多。」
「物不能给。」老差役说。
「不给。」夜宸说,「从今日起,案下加一道封,封皮落日子落名。他要的也不是看,他是来探的:探咱们的形落在哪块木头上,探那块木头还在没在原地。」
「探着了如何。」
「探着了,他们就知道了。」夜宸把封皮贴上案沿,「知道,就得来动。动,就得留痕。这屋里如今什么都缺,缺痕么。」
录事收笔的时候问了一句:他既为探来,三日里探走了多少。
夜宸把备考翻回头一页。格序倒置一行,丈步不分一行,静潭报响一行。
「探走的有数。」他说,「这三行,也是咱们探他的。他在这屋里坐了三日,几时睡实、翻身几回、眼睛往案底下钻了几遭,都有人记着。」
老差役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,纸条上是他自己的笔:头一夜翻身七回,二更醒一回;第二夜睡得早;第三夜天没亮就醒了。
「记了三夜。」他说。
录事把三夜的纸条抄进备考,抄完问:那人往崖下帮工,派什么活。
「劈柴,担水,磨墨。」夜宸说,「都是看得见的活。他的眼睛,咱们看;他的手,老差役看着。」
老差役想了想,笑了。这半个月,值守房里添的封、格、线,比过去二十几年都多。
「缺。」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