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声警钟传遍郡城时,西城营房也乱了起来。
逃难百姓挤向更远的城门,板车堵住街口,哭喊声从各条巷道接连传出。
东墙守军没有后退。
赵崇把城内所有火油调到第一道防线,二十四架重弩全部装上甲特级骨矢。
何沉带着水战营守在内墙下方,每名修士身旁都放着火把和石灰桶。
唐勉站在城楼上,将最后一份撤离名册交给沈铭。
“东城还剩多少人?”
“旧营、寺院和学舍已经搬空,还有三百多户不肯走。”
唐勉看向身后民巷。
“派人砸门,全部拖出去。”
沈铭迟疑了一下。
“有几户把老人锁在屋里,自己已经跑了。”
唐勉脸上的肌肉抽动几下。
“砸墙救人,空屋全部封死。”
沈铭带人离开后,肉山又向前推进十余丈。
触手踩过尚未熄灭的鱼尸,焦黑硬粒被碾进泥中。
数十根粗大触手探入第一条火沟,倒刺轻易撕开石灰层。
赵崇挥下红旗。
数百只火油罐从城头抛出,陶罐砸在触手之间,油液顺着沟底迅速铺开。
火把紧随而至。
火墙沿两百丈防线升起,肉山下方的黑色触手被火焰包围。
黑膜受热鼓起,表面黏液大量蒸发,腥臭气味随海风压向城墙。
几名守军闻到后当场呕吐。
军医沿马道发放浸过药液的面巾,仍有不少人眼白发红,气血运转开始迟滞。
陆澈站在城垛上,潮感始终锁住肉山。
火焰确实减慢了触手移动。
每根触手落下前,都会先用黏液压灭附近火头。
肉山本体没有停。
它的重量远超此前所有海物,火沟边缘在触手踩踏下不断坍塌。
赵崇再次挥旗。
二十四架重弩分成六轮齐射。
甲特级骨矢集中射向同一根承重触手,前四根都被黑膜挡住,第五根才撕开表皮。
第六根骨矢沿破口钻入数寸,随后被肌肉夹停。
那根触手只是轻微收缩,连移动方向都没有改变。
弩手看着手里的绞盘,脸上只剩茫然。
“六架弩,只伤了一根触手?”
赵崇一脚踢翻空箭箱。
“继续装填,射它受伤的位置!”
第二轮骨矢还未上弦,肉山内部便传出脉冲。
城墙外的火焰被气浪压低。
十余架重弩同时震动,绞盘和弩臂接连崩开裂纹。
站在垛口前的凝脉境军士被震得向后滑动,数人当场吐血。
何沉冲上马道,将两名失去平衡的弩手拉回内侧。
“退到城楼后面,别站直线!”
肉山距离城墙已经不足半里。
它不再吞食尸体,所有触手都用来支撑躯体。
新生肉芽在移动中持续延长,落地后便能撑起数千斤血肉。
一旦抵达墙下,这座六丈城墙没有任何意义。
陆澈看向自己的双手。
韧骨第七层可以导走部分震荡,却无法解决肉山的护体气血。
引力场也只能影响外围触手。
双方的体量差距太大。
“陆澈!”
赵崇从城楼另一侧赶来。
“西门已经打开,你带着家里人先走。”
陆澈没有回头。
“州府飞舟还没到。”
“等不到了!”
赵崇指向半里外的肉山。
“再有半刻钟,它就能撞墙!”
“你留在这里也杀不了它!”
陆澈看向赵崇。
“你先带何沉撤到第二道防线。”
赵崇怒声道: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再打断它一次。”
“上次你差点死在滩涂!”
“这次我只斩承重触手。”
赵崇抓住陆澈肩膀。
“你一个人斩得完几百根?”
“斩不完。”
陆澈看着肉山的推进路线。
“让它偏开东门,能多争半刻钟。”
城内还有三百多户没有撤走。
半刻钟能救下很多人。
赵崇明白他的意思后,手掌缓缓松开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扛不住。”
这句话很直接。
赵崇没有反驳。
他的修为只有凝脉圆满,肉山一次脉冲便能让他经脉受损。
何沉走上城头,将手中长枪插进砖缝。
“我带水战营接应。”
“你们守第二道火线。”
陆澈取出青铜面具扣在脸上。
“我若被触手缠住,直接放火,不必管我。”
何沉盯着他,眼底全是压不住的火气。
“你每次都把难活的事留给自己。”
“因为你们做不了。”
何沉被堵得说不出话。
陆澈翻过箭垛,沿城墙外侧落向隔离壕。
韧骨将坠落冲击导入地面,沟底砖石向周围裂开,他的身体却没有停顿。
肉山内部的危机标记立刻落在陆澈身上。
数十根触手改变方向,沿滩涂向他扫来。
陆澈启动引力场,将前方三根触手向左牵引。
流水步完成第一次变向。
他穿过触手间隙,刀锋沿第一根承重触手外侧划开黑膜。
贯穿、铁臂与斩生同时爆发。
武刀切入两尺后,再次被密集气血卡住。
陆澈没有继续硬压,拔刀便走。
肉山脉冲迅速聚集。
锐感提前六息标出冲击范围。
陆澈将韧骨储能全部导向双腿,流水步连续变向,退出脉冲中央。
灰黑波纹扫过滩涂。
他仍被余波推开十余丈,脚下泥水向两侧掀起。
三成冲击沿骨骼导入地面,脚边泥层塌下半尺。
石肤没有破裂。
韧骨第七层发挥了作用。
城头上的何沉看见陆澈重新站稳,胸口憋住的气才缓缓吐出。
陆澈没有停。
他再次绕向受伤触手,准备沿同一处刀口施展坍缩。
肉山却提前收起那根触手,另外二十余根承重触手同时前移。
庞大躯体向东南偏转数丈,随即继续逼近城墙。
陆澈的目的达成了一部分。
肉山避开了东门,撞击位置转向无人居住的盐仓区。
可距离仍在缩短。
三百丈。
两百丈。
一百五十丈。
城墙砖缝已经随着每次落脚不断扩大。
盐仓区的一座箭楼承受不住震动,半边屋顶轰然塌落。
陆澈准备第三次靠近。
就在此时,夜空传来沉重轰鸣。
起初只有一道。
紧接着,三道暗影穿过云层,朝郡城方向迅速压下。
城头军士纷纷抬头。
三艘百丈飞舟破云而出,船身两侧挂满青铜护板,州府大旗在高空猎猎作响。
飞舟底部阵纹亮起,将周围云气向两侧推开。
赵崇看清旗帜后,声音都变了。
“州府援军!”
城头沉寂片刻,随后爆发出大片呼喊。
有人当场坐倒在马道上,也有人抱住身旁同伴放声大哭。
他们守了一整日,终于等到了援军。
肉山同样察觉空中的强大气息。
数百根触手停止前进,躯体表面的裂口全部闭合。
它没有继续攻城,而是转向海面。
这头黄中级海物准备退回深水。
第一艘飞舟船首,一名银甲男人跨出阵法护罩。
他没有借助绳索,也没有展开双翼。
双脚踏在半空,每一步落下,脚下都会凝出一块透明冰层。
来人四十余岁,银甲外披着白色短氅,腰间挂剑,气息压得整片滩涂水流停滞。
唐勉看清银甲制式,立即俯身行礼。
“恭迎州府镇海使!”
赵崇同样抱拳。
“临江郡武备司赵崇,拜见李大人!”
银甲男人没有回应。
他的目光落在准备退海的肉山上。
“黄中级吞血母鲉,尚未完成蜕变,也敢爬到城下。”
李啸抬起右手,掌心向下。
天地间的温度骤然下降。
陆澈脚下滩涂先结出薄冰,随后冰层沿浅水向外扩展。
百丈。
半里。
一里。
方圆三里内,海面与滩涂全部被冰封。
火沟中的火焰也被封进冰层,保持着倾斜形态,却再无半点热意。
肉山数百根触手僵在原地。
外层黑膜试图鼓起气血,刚刚浮现的波纹便被寒气压回体内。
黄中级护体真气只支撑了两息。
第三息,黑膜表面出现大片白霜。
第四息,二十丈躯体从外到内全部凝固。
肉山保持着转向海面的姿势,化为一座黑色冰山。
城头没有人说话。
陆澈站在距离肉山百丈外的冰面上,能清楚感知内部气血停止流动。
李啸收拢手掌,屈指轻弹。
一道无形真气穿过百丈距离,落在肉山额前。
黑色冰山内部传出轻响。
裂纹从中心迅速扩散,贯穿所有触手与血肉。
下一刻,二十丈庞大躯体崩成漫天冰粉。
碎裂血肉没有落地,便被残留寒气磨成灰黑粉尘,沿海风洒向外海。
困住郡城的黄中级海物,就此消失。
李啸从半空落下,银靴踩在城头箭垛上。
何沉与赵崇都低下头。
陆澈却仍站在冰封滩涂上,右手握着武刀。
他感知着三里冰层内残留的真气,第一次清楚看见归元圆满的力量。
那已经超出词条叠加能够轻易填平的差距。
李啸越过赵崇与唐勉,没有询问战损,也没有查看城防。
他的目光落在陆澈身上。
陆澈沿冰面走回城下,翻上城墙,与他隔着十步停住。
李啸打量了他片刻,视线又落向那把暗红纹路仍在跳动的武刀。
“通灵后期巅峰,体内灵气品质却逼近归元中期。”
李啸抬起眼。
“有意思。”
……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