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澈停在官道外侧,目光越过车队,落向城东滩涂上那片缓慢移动的黑影。
几头甲中级海物腹部撑着黑色骨足,身下拖出长长泥痕,已经离开潮线百余丈。
它们没有朝车队靠近,前行方向偏向东城墙,沿途薄水随着骨足抬落不断聚拢。
负责护送的巡骑也看见了,一人当场拔出短弩,却被陆澈抬手按住。
“别过去,带一匹快马进城报信,让东门守军封住滩涂路口。”
巡骑收起短弩,调转马头冲向北门,马蹄卷起的尘土很快压过官道。
车上的村民开始骚动,几个孩子从粮袋间探头,被身旁大人重新按了回去。
柳三娘抱紧小蛮,湿透的裙摆贴在腿侧,勒出一截白净的膝窝,腰间束带随着车架颠簸微微松开。
她腾出手重新系紧束带,抬头问道:“那些东西也能上岸?”
“甲中级已经能爬过潮线,甲上级只会走得更远。”
陆澈牵住车架前方的马,转头朝赵四交代道:“让所有人留在车上,谁也别下地捡鱼。”
赵四沿着车队往后走,把话挨辆车传下去,连掉在路边的水囊都没让人捡。
车队绕过城东滩涂,从北门外的高坡进城,沿途已经遇到三拨逃难的渔户。
北门外堆满板车和鱼篓,守军把所有海鱼挡在城外,连晒干的鱼货也不准带入。
一名妇人抱着半袋鱼干不肯撒手,守军夺袋时,她坐在泥里哭喊起来。
“这是家里仅剩的粮,你们拿走了,让我孩子吃土吗?”
守门队正抬脚踢开她,陆澈的马已经停在关卡前,州府甲等腰牌随手压到木案上。
“鱼干烧掉,按半袋糙米补给她。”
守门队正看清腰牌,抬起的脚立即收回,却仍压着嗓子解释:“仓里存粮有限,今日已经来了几百人。”
“从武备司东仓记账,缺多少报给赵崇。”
陆澈拿回腰牌,又指向身后的枯骨滩车队道:“这些人全部登记,先送武备司东院。”
队正不敢拖延,叫来十名守军开路,原本堵在城门下的人群被分向道路两侧。
柳三娘经过那名妇人身旁时,从车里取出半块杂粮饼,弯腰塞进了孩子手里。
她胸前衣襟随着俯身的动作收紧,布料绷出饱满的弧线,起身后又被小蛮拉住袖口,只能坐回粮袋之间。
小蛮望着城门内拥挤的石街,小声问道:“哥哥,这里也没有鱼吃了吗?”
陆澈走在车旁,替她挡开一根从邻车伸出的木梁。
“先吃粮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能吃到鱼?”
陆澈沉默了许久:“或许再也吃不到了。”
小蛮抱住自己的识字木板。
也听不懂陆澈说的什么,只是认真地点了点头,眼睛却仍跟着街边的鱼摊空架移动。
“没关系,等小蛮长大了,一定要把这些坏鱼治好,给哥哥吃。”
这话带着天真无邪,把一旁的三娘给逗笑了。
陆澈伸出手,摸了摸她的小脑袋:“嗯,等你长大了,哥哥等你。”
……
到了武备司东院。
这里原本是陆澈住处,前后两进院落,加上旁边空置的库房,挤一挤能安顿数十人。
剩余村民被赵四带往东仓外的旧营房,马大壮负责登记人数和每日领粮数目。
陆澈把柳三娘和小蛮安排在后院内侧房间,那里离水井远,墙根也没有潮湿痕迹。
柳三娘进屋后先检查床底和墙角,确认没有黑斑,才把小蛮的包袱放到木榻上。
她俯身铺开被褥,长发从肩后滑到胸前。
薄衫被腰间带子收紧,腰背的线条随动作弯折出柔软的弧度。
陆澈站在门口看了一遍屋顶,又抬手推了推窗框。
“夜里听见警钟,不要出门,带小蛮进床后的夹墙。”
柳三娘抬起头,将垂落的长发拢到耳后。
“你又要出去?”
“城外那些海物离潮线太远,我得去看看它们靠什么活着。”
她铺床的动作停了片刻,把木榻向外拉开,发现床后竟然还有道狭窄的墙缝。
“这里藏两个人勉强够,但真有东西撞墙,躲不了多久。”
“沈铭会准备地下避险处。”
柳三娘没有再劝,只将小蛮的识字木板也塞进墙缝,位置放得比衣物还靠里。
“你去做事,我守着她。”
陆澈转身走出房门时,她又从后面叫住他。
“陆澈,小心点。”
柳三娘坐在榻边,手掌压着折好的被角,眼眶仍带着昨夜未退的红。
“天塌下来,有高个子顶着,别那么拼。”
背对着她的陆澈愣了一下。
随即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放心,我知道了。”
院外很快传来脚步声,沈铭穿着暗蓝武袍赶来,身后还跟着四名扛铁锹的军士。
他先扫过院内的枯骨滩村民,又看向陆澈。
“大人,东城斥候已经回报,滩涂共有七头海物,三头甲中级,另外四头暂时看不清品级。”
“城墙外现在有多少守军?”
“六百,其中凝脉境二十三人,重弩十四架,火油只够守两个城门。”
沈铭走到后院库房门口,抬脚踩了踩地砖。
“这里下面有旧酒窖,入口封了很多年,挖开后能藏三十人。”
陆澈指向院内几个孩子。
“先挖,横梁用铁木加固,出口开到隔壁巷子,不能只留一个口。”
沈铭让军士动手撬砖,压低声音道:“赵大人在城东调兵,唐大人午后刚从粮仓回来。”
“粮仓纵火案查得怎么样?”
“有了进展,抓到的人虽然是钱穆的人,但也只是替罪的。
更深一些,是真正出钱的是外郡粮商,他们想趁海灾抬价。
是他们一拍即合。”
沈铭取出一张名单递给陆澈。
“唐大人已经封了三家粮铺,主事人都关在武备司地牢。”
陆澈扫过名单,把纸还给他。
“先别杀,接下来粮食一定会吃紧,顺着钱路找他们的仓。”
沈铭点头,把名单重新塞进袖中,地下酒窖的第一块封砖也在此时被撬了出来。
一股陈旧霉味从洞口冲出,军士举灯往下照,石阶和半间干燥地窖逐渐显露。
柳三娘牵着小蛮站在屋檐下,灯光落在她微敞的领口,锁骨下方的肌肤泛着薄汗的光泽,脚踝处被泥沙磨出的红痕一直延伸到布鞋边缘。
陆澈确认地窖能用,便把一袋净水和两袋粮搬到入口旁边。
“警钟三响就下去,五响后封门,除我和沈铭,谁叫都不要开。”
柳三娘拿起一块木炭,把这句话写在地窖门板内侧。
“我记得住,也让小蛮记住。”
小蛮站在旁边跟着念了一遍,念到五响封门时,声音已经没有刚进城时轻快。
……
下午。
城东滩涂上的海物被重弩射死两头,其余几头钻进泥水沟,避开了后续箭矢。
守军没有出城追击,只在东墙外挖出几条浅沟,把火油罐埋在路口两侧。
入夜后,陆澈换下外袍,将青铜面具和深蓝布兜系在腰间,独自从北门出了城。
城墙上的火把被海风压向西侧,滩涂深处只剩月光和断续水声。
他收敛全身灵气,沿着干硬地面前进,没有踩进海物留下的泥沟。
潮感铺入地下薄水,近海一百三十丈内的活物反馈依次分开。
白日被射死的两头海物已经没有气血,另外三头甲中级正在更远处啃食鱼尸。
继续向东,绕过一道废弃盐堤,潮感里出现了一团被压得很弱的生机。
那团生机位于历年潮线外一百五十丈,体型超过两丈,腹部紧贴泥地。
从外表看,那是一头搁浅已久的宽背海鱼,鱼眼干瘪,背鳍也被泥沙盖住大半。
它周围没有呼吸带起的水流,心口却每隔八息收缩一次,正好接上东南外海传来的牵引。
陆澈没有拔刀,右手自然垂在身侧,脚步继续靠近。
十丈。
五丈。
三尺。
宽背海鱼腹部的甲壳突然向两侧裂开,四根水桶粗细的黑色触手扎进泥沙,将两丈鱼身整个撑了起来。’
……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