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幕散去后,陆澈把畸变青鲈连同碎石封进铁盒,转身离开旧钓位。
夜风从海面吹来,鱼腥味里夹着黑灰黏液的臭气,枯骨滩外侧的潮沟一直在轻轻翻水。
陆澈回到荒坟坡时,柳三娘正蹲在屋檐下补席,灯火落在她侧脸,湿发贴着颈后,薄衫被夜风压在腰背上,曲线收得柔软又利落。
小蛮抱着识字木板趴在木床上,已经睡得很沉,脚边还放着陆澈白日削好的两根短木棍。
柳三娘听见脚步声,手里的针停在席边,声音放轻道:“海边怎么样?”
陆澈把铁盒交给赵四,示意他放到石灰圈里,再看向屋内睡着的小蛮。
“鱼不能吃,海边也不能再去了。”
柳三娘把针插进席缝,站起身时裙摆贴住腿侧,腰间束带被她重新拉紧。
“明早我让人把剩下的水缸都搬上来。”
“水缸要看住,谁也不准从潮沟取水。”
陆澈走到门口,抬手按了按屋梁,木头还算结实,只是缝里有潮气。
柳三娘看着他的背影,语气压得更轻:“你今夜还下水吗?”
“不下。”
她点了点头,把门口的灯挪进屋内半步。
陆澈看见这个动作,知道她听进去了。
灯不能靠墙根,墙缝和潮湿地方都可能留下黑斑。
这一夜,荒坟坡没有出事。
天刚蒙亮,坡下却先乱了。
赵四沿着土路跑上来,鞋底全是湿沙,手里还提着一条被木叉钉住的青鳞鱼。
那条鱼离水已久,鳃盖仍在开合,鱼鳍下方鼓出两个黑色肉包,贴着木柄不停伸缩。
赵四把鱼丢在石灰圈外,脸色很难看。
“海滩全是鱼,退潮后搁了满地,村里人已经往下抢了。”
陆澈拿起青铜面具,转身往坡下走。
“封路了吗?”
“封了两条小路,巡夜队不够,北滩旧棚那边还有人绕过去。”
赵四跟在他身后,脚步很急。
“我没让人碰鱼,只让他们拦着,可那帮人没忍住,拦不住。”
陆澈没有说话。
虫灾三年,粮食七成断产,枯骨滩这些人把鱼看得比命轻不了多少。
一两条鱼还行。
忍忍就过去了,毕竟并不是谁都能拿到。
可海滩上出现成堆白捡的鱼,对很多人而言,这不叫危险,这叫老天开眼。
先前的警示,一切都烟消云散那了。
可老天开眼的时候,往往顺手挖坑。
北滩海岸已经挤满人。
退潮后的湿沙上铺着大片鱼身,青鳞鱼、灰鲻、短尾鲳混在一起,有些鳃部发黑,有些外表干净,鱼鳞在晨光下还泛着水亮。
几名妇人拿竹筐往里装鱼,两个半大孩子拖着麻袋往旧棚方向跑。
马大壮带着捕鱼队挡在小路口,嗓子已经喊哑。
“都放下,陆哥没看过之前,谁也不能拿回去!”
人群里有人骂道:“你家粮袋满,你当然不急!”
另一个瘦高男人抓着木叉,站在鱼堆旁不肯退。
他叫周五仓,早年靠晒鱼换米活着,虫灾后家里断粮多次,昨日就不肯搬上高地。
周五仓把一条外表干净的青鲈举起来,冲周围人喊道:“这鱼哪里坏了?”
“城里大人说有毒,你们就真信了?”
“我们不拿,明天都喝西北风?吃完了救济粮,我们以后就不用吃饭了?”
“想想孩子!”
马大壮想上前夺鱼,周五仓后退半步,木叉横在胸前。
“马大壮,你身为巡夜队的队长,我敬仰你,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!就是为了孩子,我才更要这些鱼,这世道,我们这些渔民,离开了鱼,还能吃什么?”
马大壮张了张嘴。
他想劝,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。
陆澈走下礁坡,人群的声音随即矮了一截。
有人还想弯腰捡鱼,陆澈抬眼看过去,通灵后期的气息压过湿沙,周围鱼堆都被震得轻轻弹动。
那人手腕一软,竹筐掉在地上。
陆澈没有拔刀,只走到浅水边,抬手从水里抓起三条仍在游动的活鱼。
三条鱼落到沙面后,腹部没有塌下,心跳反而越来越快。
其中一条青鳞鱼的胸鳍下方裂开,黑色软骨顶出鱼皮,撑着身体往前挪了两步。
人群一下往后退。
周五仓脸色变了,却仍握着木叉。
“鱼离水会跳,这有什么稀奇?”
陆澈把一条外表干净的青鲈按在木板上,刀尖从鳃后切入。
鱼肚剖开,里面没有寻常鱼腥血肉,只有几段黑色纤维缠在脊骨旁,纤维末端还在往外探。
刚刚就是这东西,再撑着鱼往岸上走。
一名妇人手里的竹筐砸在沙地上,里面的鱼滚了一地。
周五仓盯着那团黑丝,嘴唇抖了几下。
“这条坏了,别的未必坏,整个外海的鱼,难不成都坏了?”
陆澈又剖开第二条。
这条鱼鳞清亮,眼珠也没有红斑,可鱼鳍根部已经被黑膜包住,里面长出三根短小支点。
第三条更干净,切到舌根时才看见一圈灰黑硬膜。
陆澈抬刀,刀尖上的黑液滴在沙面,腐出几个细孔。
“现在看清了吗?”
这句话落下,人群里再没有人吵。
周五仓喉结滚了滚,木叉放下。
然后,一个四五十岁见过风见过浪,从未落过泪的汉子眼角落了两行浊泪。
“我……我也知道不能吃,可我们又能吃什么呢?”
陆澈眉头轻佻:“郡城会给救济粮。”
“他们不会一直给,我们枯骨滩都这样了,其他地方又怎能好?”
“三十年前的虫灾,我一家十三口人,挺过去后,就只剩下了我一个,如今又有了海灾,结果如何,我心里能不清楚?”
陆澈轻叹一声。
他看了中年汉子两眼,又看了看周围的村民。
柳三娘和小蛮也在其中。
“交给我就好了。”陆澈扫过一众人,“其他地方我管不到,但枯骨村我能够保证。”
不为别的。
枯骨村对他有恩。
若不是柳三娘和村里人照顾,他和小蛮早就饿死在了这里。
当初独户名额,如果不是别人主动禅让,也轮不到他一个孤儿的头上。
他被针对,也只是疤叔对自己的针对。
而且他陆澈能够调来两天的粮草,就能够调来十天的粮草。
众人听到了自己的这话,顿时满脸愁容的脸上挂起来了笑容。
马大壮见到村子有了活路,也是欢喜。
只是柳三娘的脸上,却充满担忧。
陆澈微微点点头,示意她不用担心。
如今他已经是通灵境后期修为,真气更是达到归元境中期。
拳头越大,权力越大。
整个郡城,他说的算。
周五仓煞白的脸,顿时就恢复了色泽,更是直接跪在地上,连着老婆孩子一起谢恩。
其余村民见状也是纷纷如此。
……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