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海风湿冷,带着一股浓郁的咸腥味。
陆澈到码头时,宁禾已经蹲在船头上等着了。
她今天换了一身深青色的紧身短装,短发用布条束在脑后,腰间那对短刺安静地别着,暗红布条在晨风中微摆动。
蹲姿让衣料绷紧在腰胯处,勾出一道凌厉的曲线。
她见陆澈过来,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盐渍:“慢了,贺队让我们辰时之前完成第一轮探查。”
“够用。”
两人上了陆澈的船。
宁禾轻巧地跃入舱中,在船尾坐下,双腿交叠。
“今天的路线走哪条?”
“先从海沟入口北侧开始,绕一圈到南壁,重点看两侧岩壁上有没有可以借力的凸出点。”
陆澈划桨出港,“你的呼吸器具能撑多久?”
“半个时辰。你呢?”
“差不多。”
实际上他有破浪词条和石肤的低体温流失,水下时间比她长得多。
但没必要说。
船行出港口,往东推了两百丈。
到了海沟上方,陆澈抛锚固定。
晨光从薄云间洒落,水面泛着一层碎金。
他脱去外衫,只着贴身短褐,将武刀固定在背后。
余光扫见宁禾也在解外衣。
她里面穿了一件贴体的水褐,黑色,领口收到喉下,但袖口极短,露出一截匀称有力的小臂。
短装下摆扎入腰带,将腰身收得极窄。
宁禾注意到他的目光,抬了抬下巴:“看什么?”
“你的呼吸器具没带。”
宁禾低头一看,腰间果然空了。
她骂了一声,从舱底储物格里翻出一套备用套器具套在脸上,闷声道:“别跟贺队说。”
“嗯。”
两人翻身入水。
海水冰凉刺骨。
破浪词条在入水瞬间生效,阻力减半,身体在水中轻盈如鱼。
陆澈的速度很快,宁禾跟在他身侧三尺处,动作娴熟,看得出确实水性极好。
十丈、二十丈、三十丈。
光线递减,但夜瞳蓝色在水下依然有效,五丈内的浑浊水体被穿透,视野清晰如白昼。
海沟入口出现在下方。
陆澈停住身形,以手势示意宁禾靠近。
两人悬浮在海沟入口上方约五丈处,俯瞰那道狭长的裂口。
潮感三十丈铺开。
水下的一切信息涌入脑海。
海沟内壁两侧的暗流走向、岩壁表面的突出岩体分布、沟底淤泥层的厚度、裂缝深处微弱的热流方向。
那头巨物目前在六十丈深处,下沉速度比上浮时快了两成,距离海沟入口至少二十丈。
完全安全。
他向宁禾比了个安全的手势,然后指向海沟北壁一处横向凸出的岩脊。
宁禾会意,游向那处岩脊,伸手在上面按了按,测试承重。
岩脊宽约一尺半,长度超过两丈,足以容纳两名修士借力。
她回头向陆澈竖了个拇指。
两人沿着海沟北壁缓下潜,每隔五丈标记一处可用的借力点。
潮感持续监测深处那团热源的位置,没有任何变化。
到了三十五丈深度时,宁禾拍了拍他的肩,指了指自己的呼吸器具,又伸出五根手指。
五息后要上浮换气。
陆澈点头,比了个继续下潜的手势,示意她先上去。
宁禾犹豫了一息。
但她没有多言,转身向上游去。
陆澈独自继续下潜到四十丈深度,也就是海沟入口的底部。
他在这里停留了约莫十息,仔细感知了沟底的地形。
入口处宽约三丈半,高度五丈有余。
那头巨物体型至少五丈,在这个空间内转身困难,但冲出来时速度不会受限太多。
关键是入口上方的岩顶。
有一道横向的裂缝贯穿了整个顶部,裂缝深约两尺,宽度不到三寸。
这是个天然的弱点。
如果在猎杀时以外力震裂这道缝隙,上方的岩块坠落,能短暂封堵入口的上半部分,将巨物的冲出路径压缩到更小的范围。
他把这个信息记在脑中,转身上浮。
破水而出时,宁禾已经坐在船舷上,呼吸器具摘了下来,脸上还挂着水珠。
她的黑色水褐被海水浸透后更加贴体,阳光下几乎能看清腹部肌肉的轮廓,光泽柔韧。
“你在下面待了多久?”她盯着他,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。
陆澈攀上船舷,坐定。“十几息。”
“骗人,从我上来到你出水,至少四十息。”宁禾撑着下巴歪头看他,
“铸骨境圆满的闭气极限是三十息,凝脉境初期大约五十到六十息。
这是在正常闭息的情况下,如果是在四十丈深度下,则大打折扣,你可是待了四十息以上,面不红气不喘。”
陆澈拧了拧短褐的水。
“体质好。”
宁禾“嗤”了一声,显然不信,但没有追问。
她是斥候,完成任务就行。
“北壁那几个借力点我都记下了,回去画给贺队。”她说,“你有什么要补充的?”
“海沟入口顶部有一道横裂缝,两尺深。
如果在猎杀时炸开,上方岩块可以压缩目标的冲出路径。”
宁禾眼睛亮了一下:“这个好。我跟贺队说。”
她把水褐下摆拧了一把,海水顺着布料淌下,滴在舱板上。
动作利落,没有丝毫扭捏。
“行了,第一轮够了。下午再来一趟走南壁。”
陆澈点头,收锚划船返航。
途中他在老钓位附近停了半个时辰,抛竿垂钓。
宁禾在船尾靠着舱壁闭目养神,似乎对钓鱼这件事毫无兴趣。
竿沉了一次,拉上来一条铁须青鲈。
又等了一刻钟,第二竿上来一只骨甲蟹,个头不小。
“就钓这些?”宁禾睁开一只眼,“深水里的好东西多得是,你怎么只在外围晃?”
“外围安全。”
“啧,你这人吧,探路的时候胆子挺大,一个人在四十丈深的海沟底下晃悠。
一到钓鱼就保守得跟老头似的。”
陆澈没理她,收竿启航。
靠岸后两人在码头分开。
宁禾背着她那对短刺往赵四院落方向走,大约是去汇报。
陆澈提着渔获上了石阶。
返航途中光幕没有降临。
这让他微顿了一下脚步。
不对。
日结是在返航靠岸前后触发。
他现在已经靠岸了。
又走了十几步,过了防波堤的转角,光幕才姗姗来迟。
青白色底光中,蓝色光芒平稳而清晰地铺展开来。
【今日垂钓结算】
【收获:铁须青鲈x1、骨甲蟹x1】
【词条结算:石肤(蓝)x1】
【石肤(蓝)叠加第二层:体表防御稳定性进一步强化。
承受连续攻击时防御效率不衰减,可持续抵挡凝脉境中期修士三十息以上的全力连续打击不破防;
被动反震效果提升至二成半,反震冲击具备微弱的真气紊乱效果,可令攻击者后续半息内真气调度略有迟滞。
永久生效,可叠加。】
三十息不破防。
反震紊乱效果。
这意味着在实战中,如果有人对他发动连续攻击,不但打不穿他,反而会被震扰乱真气节奏,越打越虚。
以守代攻的极致形态。
陆澈将光幕信息存入脑海,面色如常地往家走。
经过柳三娘院门时,里面传来小蛮清脆的笑声。
他没有停步,先回了自家院中,把渔获收好,换了身干衣裳。
正要出门去接小蛮,院门被推开了。
柳三娘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热汤,身上还系着围裙,大约是从灶房直接出来的。
“回来了?”她把汤碗递过来,目光从他湿漉漉的发梢扫过,“又下水了。”
“勘察地形。”
“头发都没干透就换衣裳,着什么急?”她伸手在他肩头按了一下,指尖触到衣料下微凉的皮肤,眉头轻拧,“进屋把头发擦干再出来。”
陆澈接过汤碗,没有反驳。
柳三娘跨过门槛走进院子,径直去了灶房,从架子上扯下一块干布巾甩给他。
“坐下。”
陆澈端着碗坐在石阶上,单手将布巾往头上一搭。
柳三娘看他那敷衍的架势,嘴角抿了一下,走过来站在他身后,一把扯过布巾。
“我来。”
温热的指尖隔着布巾按上头顶,力道不轻不重,从发根顺着发丝往下捋。
海水的潮腥味被布巾裹住,取而代之的是她身上淡的皂角香。
陆澈没动,低头喝汤。
骨汤浓郁,加了几片姜和两颗枸杞,暖意从喉口直灌腹中。
“那些外来的人,什么时候走?”柳三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不急不缓。
“十天左右。”
“办完事就走?”
“应该是。”
柳三娘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擦。
沉默了几息后,她轻声道:“你跟他们不一样。”
“什么不一样?”
“他们是来办差的,办完就走。你是住在这里的。”
她把布巾收起来搭在他肩上,绕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所以别被人当枪使。”
陆澈抬头看她。
柳三娘的桃花眼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亮,里面没有担忧,只有一种平静的坚定。
“我心里有数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她撇了撇嘴,弯腰从他手里接过空碗,转身往院门走,“小蛮在里屋画,你自己去接。”
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,侧头丢过来一句:“晚上吃什么?我多烧一个菜。”
“随你。”
她“嗯”了一声,出了院门。
陆澈坐在石阶上又待了片刻,将布巾搁在膝上。
发根已经干了大半。
他站起身,去隔壁接了小蛮。
小丫头抱着一张纸跑出来,纸上画了一条歪扭扭的大鱼。
“哥你看!我画的是你钓的那条大鱼!”
“哪条?”
“就是比我还长的那条!你说过的!”
“……画得挺像。”
“真的吗?”小蛮眼睛亮了。
“真的。走,回家。”
兄妹俩回到院中。
陆澈把小蛮安顿好,在院角的石缸里洗了洗手,然后坐到屋内床沿上。
闭目。
意识沉入体内,感知脉气环路的状态。
双经循环运转平稳如常,肺经与大肠经之间的脉气流转速度比昨天又快了一丝。
第二条经脉,手少阴心经的入口处,脉气渗透的深度已经达到了半寸。
息壤的被动推进效果每晚都在工作,像一条暗流,无声无息地将脉气向更深处输送。
按这个速度,再过四五天,心经入口的渗透就能深入到一寸以上。
到那时候,他可以开始正式引导脉气进入心经,开辟第二条双经循环。
一旦完成,就是凝脉境初期巅峰。
而猎杀行动定在七天后。
时间刚好够。
他睁开眼,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。
下午还要和宁禾走一趟南壁。
……
下午的水下勘察比上午更顺利。
南壁的地形比北壁平坦,可用借力点少了两处,但在海沟入口南侧三丈处发现了一个天然的凹洞,深约一丈,宽两丈,高度刚好够一个人蜷缩进去。
这是一个绝佳的隐蔽观测点。
猎杀时,陆澈可以藏在这里,以潮感和灵渊覆盖整个海沟入口,实时传递信息给水中作战的祁云舟等人。
比在水面上操作距离更近,精度更高。
宁禾在凹洞里比划了一下尺寸,回头向陆澈比了个“刚好”的手势。
两人上浮回船,各自记录。
“贺队应该会满意。”宁禾坐在船头,把呼吸器具解下来挂在腰间,
“北壁四个借力点,南壁两个,加上顶部那道裂缝和这个凹洞,地形上我们占了便宜。”
陆澈点头,划船返航。
回到码头时暮色已沉。
祁云舟站在石阶顶端,三角眼扫过上岸的两人。
“情况。”
宁禾上前简要汇报了今天两轮勘察的结果。
陆澈在旁补充了海沟入口顶部裂缝和南壁凹洞的具体数据。
祁云舟听完,沉默了片刻。
“裂缝的事我安排人去炸。”他看向陆澈,“你的观测位置定在那个凹洞?”
“是,我觉得从那个位置可以覆盖整个入口区域。”
“好。”祁云舟转身往回走,走了两步又停住,侧头道,
“明天休息一天,后天开始做撤离通道的布置。
你继续每天的监测,数据有变化随时报我。”
“明白。”
猎杀队的人散去,码头恢复了安静。
陆澈站在石阶上,看着暮色中的海面。
远处有渔火亮起,星点点地散落在暗沉的水面上,像是一把碎金撒在了黑绸缎上。
……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