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前陆澈就醒了。
他没有急着出门，先在院中活动了一遍筋骨，将昨晚冲脉留下的微涩感散开。
手腕内侧那道印记的残余已经彻底消退，但消退后的脉道壁比昨天更光滑了一分，像是被真气反复冲刷后磨去了一层涩感。
灶房烧水，啃了两块冷饼，把武刀系在腰间。
出门前在柳三娘院门外站了一息。
里面有轻微的动静，她大约已经起了。
陆澈没有叩门，直接往码头方向走。
今天要下水。
这还是他正儿八经第一次下水。
破浪词条让他在水中游速提升六成、阻力减半，潮感三层覆盖二十丈，足够他在那条海沟附近做一次近距离勘察。唯一的变数是裂缝深处有什么。
码头边解缆推船。
晨雾还没散，海面灰蒙蒙的，远处的礁石只能看到轮廓。
他划出港口，在老钓位没有停留，继续往东推进了约莫两百丈。
潮感铺开。
二十丈范围内的水体信息如同一幅活地图在脑海中展开。
水温、流向、流速、生物热源分布，全部清晰可辨。
东侧的海沟就在正下方，深度约四十丈，宽度不过三丈，是一道狭长的天然裂口。
他将船锚抛下，固定位置后，脱去外衫，只留贴身短褐。
青黑武刀横绑在背后，用麻绳交叉固定。
深吸一口气，翻身入水。
海冰凉刺骨，但石肤八层让体温流失极慢。
破浪词条在入水瞬间生效，他能清楚感觉到水的阻力减去了一半，身体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托着，轻盈得不正常。
双掌前推，真气贯注，形成推水手势。
身体如鱼般向下滑去，速度远超正常人的游泳极限。
十丈、二十丈、三十丈。
夜瞳在水下依然有效，光线随着深度递减，但他的视野仍然清晰。
到了三十丈处，周围已经暗如黄昏，常人目不能视，他依然能看清五丈内的一切。
海沟的入口出现在视野下方。
狭长的裂口如同大地的一道伤疤，两侧岩壁陡直，表面附着暗色的藻类和细小的贝壳。
沟底更深处，隐约有一条更窄的裂缝向下延伸，宽度不到一丈。
陆澈没有贸然进入海沟，而是在入口上方停住，将潮感探向沟内。
水流在海沟中的走向出现了异常。
正常情况下，这个深度的暗流应该是从北向南，随大洋流走。
但海沟内部的水流却是从裂缝底部向上涌，带着一股明显偏高的温度。
热流。
从裂缝深处向上冒的热流。
这不正常。
枯骨滩附近的海域没有火山活动的记录，海底也没有温泉。
热流的存在意味着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产生热量。
陆澈的手不由自主地按向背后的刀柄。
他继续下潜，进入海沟。
两侧岩壁在身旁收紧，可活动空间骤减。
潮感在狭窄的环境中反而更为精准，每一丝水流变化都逃不过感知。
四十丈，到底了。
沟底是细碎的沙石和碎贝壳，积了一层薄薄的淤泥。
那条更窄的裂缝就在脚下，宽约三尺，黑洞洞地向下延伸，热流从里面持续涌出。
陆澈蹲在裂缝边缘，将潮感尽全力向下探。
二十丈的感知极限被塞进了这条狭窄的通道中，因为通道限制了水体的扩散方向，实际有效探测距离反而更深了一些。
大约在下方二十五丈处，他的感知触碰到了一个东西。
一团巨大的、缓慢移动的热源。
体型至少五丈。
不是那头古河道里的甲上级海物。
位置不对，古河道在西侧，而这里是东侧的独立海沟，两者之间隔着至少三百丈的实体岩层。
这是另一头。
陆澈的瞳孔在水中骤缩。
他没有继续下潜，而是立刻松开抓住岩壁的手，双掌推水，以破浪词条的高速向上撤离。
撤退的过程中，他的潮感始终锁定着下方那团热源。
它没有动。
或者说，它的移动速度极慢，像是在缓翻身，并没有对陆澈的存在做出反应。
也正是因为它太慢了，以至于航道上的商船修士才没有察觉到他。
但那个体型。
五丈。
比干瘦人当初在海面上引出来的那头还要大。
陆澈破水而出，攀上船舷，海水从身上淌落。
他坐在舱板上，胸口起伏了几息才平复。
第二头大型海物。
东侧海沟，独立通道，深度至少六十五丈。
赵四的潮感只有两层，探测范围不如他。
而他之前测绘时因为没有深入裂缝内部，也没有发现这个东西。
昨天那条商船，底部被什么擦过。
如果那个东西偶尔上浮到海沟入口附近，刚好有船经过，就能解释船底的划痕。
陆澈将湿衣拧了拧，把武刀从背后解下来搁在身旁。
他需要把这个情报告诉赵四，然后通过赵四上报武备司。
但在这之前，他需要确认一件事。
那个东西，是安分守己地蹲在海沟底部，还是有上浮的规律？
如果它有规律性地上浮到商船能接触的深度，那就意味着枯骨滩东侧的航道有危险。
如果它只是偶尔翻身蹭到了海沟边缘，那就不算紧急。
他需要多观察几天。
抛了竿，一边垂钓一边以潮感持续监测海沟方向。
今天的钓获是两条铁须青鲈和一条银线暗梭，没有惊喜。
返航时日结降临。
【今日垂钓结算】
【收获：铁须青鲈x2、银线暗梭x1（稀有夜行型）】
【词条进化触发：夜瞳（绿）十层已满，品阶进化条件达成。】
【夜瞳（绿）十层升至为夜瞳（蓝）一层】
【夜瞳（蓝）第一层：暗视能力跃升至新品阶基准。
完全无光环境下视物清晰度与白昼无异；可穿透薄雾、烟尘、浑浊水体等视觉遮蔽物，在遮蔽环境中保持五丈内的清晰视野；对高速移动物体的动态捕捉能力提升三成。
永久生效，可叠加。】
陆澈缓缓呼出一口气。
夜瞳蓝色。
完全无光等同白昼。
穿透薄雾和浑浊水体，动态捕捉提升三成。
这意味着从今天开始，黑暗、雾气、水下浑浊，全都不再是他的障碍。
配合潮感的水下感知和灵渊的全向扫描，他在任何环境下都不存在视觉盲区。
无死角的感知体系。
在完全黑暗的深水中，他能看清五丈内的一切，同时潮感覆盖二十丈，灵渊覆盖三十丈。
如果刚才下水时就有蓝色夜瞳，他在裂缝边缘甚至能直接看见下方十几丈处的情况，不必完全依赖潮感。
时机刚好。
他把信息存入脑海，划船靠岸。
上了码头，赵四已经在石阶上等着了。
大约是陆澈比平日回来晚了一些，他有些坐不住。
“怎么样？”
“东侧海沟底下有东西。”陆澈言简意赅，
“体型至少五丈，在裂缝深处六十丈左右的位置，不是古河道那头，是另一个。”
赵四的脸色一沉。
“第二头？”
“第二头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息。
赵四深吸了口气，压低嗓门：“这事得上报。”
“上报，但不急。”陆澈说，“我需要几天时间确认它的活动规律。
如果只是安静蹲着不动，就不算紧急。
如果它有定期上浮的习惯，那东侧航道要封。”
这代表，他以后钓鱼只能再换个位置了。
想到这里，陆澈有些淡淡的伤心。
钓鱼佬的钓位，就像是初恋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舍的。
赵四点头，沉默了片刻，又问：“你下去的时候，它没有反应？”
“没有。我在裂缝入口停了不到十息就撤了，距离它至少二十五丈，它没动。”
“那还好。”赵四松了口气，但面色仍然凝重，
“但两头甲上级在枯骨滩附近，这个消息传到郡城，上面会很兴奋。”
陆澈没说话。
兴奋意味着更多的人、更大的行动、更复杂的局面。
而他需要在那之前，确保自己的垂钓区域不会被搅乱。
“我先观察三天。”他说，“三天之后，不管有没有结论，写信给沈校尉。”
“行。”
两人分开。
陆澈回到家中时，柳三娘端着一碗汤从隔壁出来，正好在巷道里撞上他。
她看了他一眼，目光落在他还带着水痕的短褐上。
“下水了？”
“探了个地方。”
柳三娘把汤碗递过来，手指碰了碰他的手背，微凉。
“手凉成这样，赶紧进去喝了暖。”
陆澈接过碗，低头看了一眼。
骨汤，加了姜片和几颗红枣。
“三娘。”
“嗯？”
“这几天可能会忙一些，小蛮还是放你那里。”
柳三娘的眼神微动了一下，点头，没有追问。
她都习惯了。
她转身往自家院门走，走了两步又停住，侧过头来，声音轻且平。
“别一个人逞强。”
说完就进了院门，将门合上。
陆澈端着碗站了片刻，喝了一口汤。姜味冲鼻，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。
进屋，关门，盘腿上床。
今晚的冲脉练习强度要再加强。
东侧海沟的发现让时间变得更加紧迫了。
一旦郡城得知消息，派出的队伍规模和级别都会升级。
到时候整片礁岩区和东侧海域都会被纳入管控范围，他的垂钓活动必然受到影响。
在那之前，他必须尽快突破凝脉境。
先前的计划则完全不通了。
现实就是这样，计划总赶不上变化。
但唯有一成不变的是——突破凝脉境！
凝脉境的身份和铸骨境圆满的身份，在武备司体系里是完全不同的待遇。
前者是被征用的工具人，后者是有资格参与决策的合作者。
他将真气推入脉道。
顶住。
一刻、两刻、三刻、四刻半……
真气在脉道内安静地待着，那种自行向内压缩的力量比昨晚更清晰了。
不再是短暂的一闪即逝，而是持续了将近五息的稳定收束。
脉气的雏形，正在一点一点变得凝实。
……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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