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澈赶回荒坟坡时，坡顶已经传来砸碗声。
一间旧石屋外，两个孩子缩在粮袋后面哭，柳三娘抱着小蛮站在门边，手里握着一根烧火棍。
她的发髻散了半边，布衫领口被拉开一道口子，肩侧露出白皙皮肤，腰间束带却仍扎得很紧。
小蛮被她护在身后，脸色发白，手里还攥着识字木板。
屋里有鱼汤味。
陆澈一进院，就看见地上翻倒的铁锅。
鱼肉已经煮散，黑色纤维不再动，汤面却浮着细碎灰膜。
一名男人跪在锅边，双眼充血，嘴里发出含混声，手指抓着地面往柳三娘那边爬。
他的手腕有一道切鱼留下的口子，伤口周围已经发黑。
赵四带人冲进院里，看到铁锅后脸色大变。
“谁煮的鱼？”
没人回答。
一名叫做蓝田的男人从屋后跑出来，脸上沾着汤水，怀里还抱着一个半昏的孩子。
“陆兄弟，救我儿子！”
陆澈看向他怀里的孩子。
孩子眼白布满血丝，嘴角有灰沫，但气息还没有乱透。
“吃了多少？”
蓝田声音发抖：“半碗，就半碗，我煮熟了，黑丝都死了，怎么还会这样？”
“我知道你说过……可我明明都煮熟了，怎么会这样？”
陆澈没再看他一眼。
这名渔户明显就是心存侥幸。
他没有接孩子，先抬手压住地上那名男人。
引力场落下，男人的四肢贴住地面，骨节发出闷响。
他抬头嘶吼，嘴里喷出带灰点的涎水。
“煮熟能杀纤维，杀不掉杂质。”
陆澈看向周天，眼神冷得很。
“我说过，藏起来，出事后不救。”
蓝田膝盖一软，抱着孩子跪到地上。
“我错了，我不该这样的。”
柳三娘把小蛮往身后又推了半步，声音发紧：“他不止自己吃，锅里分给了旁边两户。”
赵四当场骂了一声，带着人往隔壁冲。
陆澈抬手指向蓝田怀里的孩子。
“孩子交给赵四，绑住手脚，隔离。”
蓝田赶紧把孩子递出去。
孩子被接走时，嘴里忽然咬向赵四手腕。
陆澈屈指一弹，水汽击在孩子下颌，牙齿错开，只咬到布带。
赵四吓出一身冷汗，立即用麻绳把孩子捆住。
院内那名男人突然停止挣扎。
锐感里，他的攻击倾向从混乱变成集中，目标正是离他较近的小蛮。
下一息，男人肩背猛地鼓起，竟顶着引力场爬出半步。
陆澈拔刀。
刀光落下，男人头颅滚到门槛前，灰黑血水洒在石板上。
小蛮捂住嘴，没有哭出声。
柳三娘脸色白得厉害，却没有松开手里的烧火棍。
蓝田看着头颅，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陆澈收刀，声音落在院里每个人耳中。
“能听懂人话的，绑。”
“认不出人的，杀。”
这一次没人再求情。
隔壁石屋很快响起撞门声。
赵四拖出一名妇人，她的双眼同样充血，却还能喊疼，嘴里反复说自己没吃多少。
陆澈看了她一眼，锐感标出的攻击倾向很弱。
“绑到北面空屋，喂石灰水催吐，伤口用热刀烫住。”
赵四立刻照办。
另一个年轻渔户从屋后扑出，手里还抓着半截鱼骨。
他的眼珠已经被红血盖住，手背皮下有黑点往腕上爬，冲出来就咬向马大壮脖子。
马大壮抬叉格挡，木叉当场被撞断。
陆澈横移到他身侧，刀锋从年轻渔户胸口穿过。
刺骨真气扎进体内，那人身体一震，黑点沿经脉炸开，气血随即断掉。
马大壮看着倒在脚边的人，胸口起伏得很重。
“他白天还帮我搬梁。”
“吃了鱼，就是这样的下场。”
陆澈拔刀，黑血顺着刀尖滴下。
马大壮没有再说话，转身带人搜屋。
蓝田还跪在地上。
他的左手腕也有一道伤口，边缘已经发灰。
陆澈看到了。
蓝田顺着他的目光低头，嘴唇抖得更厉害。
“我没吃，我真的没吃，我就是切鱼的时候划了一下。”
“手伸出来。”
蓝田迟疑了一下。
陆澈抬刀抵住他的喉咙。
他检查了一下，果真如此。
赵四看见后，脸上怒意压不住。
“去你妈的，你他妈不敢吃，你让别人先吃？”
蓝田哭着往后退，被拆穿后更是惊恐：“我只是试一试而已，明明都烧熟了。”
陆澈一步上前，刀锋斩落。
蓝田的挣扎停了。
院里没人替他说话。
死不足惜。
柳三娘低头捂住小蛮的眼睛，自己的手却在发颤。
陆澈看向马大壮。
“这里不安全了。”
“鱼会上岸，就算搬到高地也没用，把大家都搬到郡城，那里武者更多，相对更安全。”
“愿意走的人，现在上车。”
马大壮回过神，冲院外吼道：“都听见没有，愿走的带水和粮上车，不愿走的自己写名，过了今夜没人回来接！”
这句话比白天的劝说狠得多。
高地上很快动了起来。
老人被扶上车，孩子被塞进粮袋之间，能走的妇人背着水囊往北路集合。
还有几户站在原地不动，眼神躲闪。
陆澈没有劝。
他走进石屋，把所有锅碗都踢到院中，又让赵四用石灰圈住染血地方。
柳三娘带着小蛮出来时，小蛮小声问道：“哥哥，我们要走了吗？”
陆澈把她抱上车，替她把木板塞进包袱。
“嗯，和答应小蛮说的那样，去郡城。”
小蛮低头抓着包袱带子。
柳三娘上车时，脚下滑了一下，陆澈伸手扶住她的腰。
她身子绷了一下，随即借他的力坐稳，裙摆从车沿落下，露出一截被泥水打湿的小腿。
“你呢？”
“我送你们到郡城。”
柳三娘抬眼看他，眼眶有些红。
“赵四他们呢？”
“他们最后一批再跟上。”
赵四听见这话，提着刀从院外回来。
“村里这么多人，要拉两趟，我带十个人断后。”
陆澈点头。
“如果再遇到发作的，不用问。”
赵四看了一眼院里的尸体，声音哑了些。
“明白。”
天亮前，第一批车队离开荒坟坡。
陆澈走在车队外侧，潮感沿路铺开，避开所有潮沟和旧水道。
路边几处洼地里也有黑灰水痕，他让车队绕开，宁可多走山脊，也不从低洼处穿行。
小蛮靠在柳三娘怀里睡着了。
柳三娘一手搂着她，一手按着车沿，目光一直落在陆澈背影上。
上午过半，郡城轮廓出现在远处。
车队里有人松了口气，也有人回头看枯骨滩方向，脸上全是说不出的空。
陆澈却停下脚步。
城东滩涂上，黑影铺了很长一片。
那些不是枯骨滩的鱼。
几头体型庞大的海物已经越过昨夜潮线百余丈。
少说有甲中级。
腹部贴着泥滩，黑色支点撑在身下，还在一点点往陆上挪，好在不是枯骨滩的方向。
……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