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日,卯时。
窗外的风声变了调。
不是前几天干冷凌厉的割脸风,是一种沉闷低压的嗡鸣,像有什么巨物趴在天穹上往下压。
陆澈睁开眼的时候,窗纸没有泛白,天还黑着,但子时凝练早在一个时辰前就结束了。
五循环在体内转着,真气冲上境界壁,撞,弹回,裂纹又深了一分。
那堵墙现在像一层将化未化的薄冰,每一次冲击都能听见细碎的裂响,但裂归裂,还没碎。
起身,活动筋骨。
推门出去,寒风立刻灌进来,院中枣树的枯枝在风里抖得厉害,有一根细枝已经被吹断了,挂在主干上晃荡。
天空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,几乎要贴着屋脊,远处海面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涛声,比平日重了好几分。
寒潮。
前些天就有预兆,今天云层的高度和风向都在说同一件事,最迟明天,寒潮就要来了。
辰时,值事房点卯。
年轻文吏在册子上画了一道,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今明两日海面风浪预警,码头封锁,所有非紧急出海任务暂停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出了值事房,往清澜河方向走。
走到半路,锐感跳了一下。
二十六丈外,西南方向,一个气息,凝脉初期巅峰,脚步极轻,呼吸刻意压低。
吕方。
只有一个人,韩策不在。
陆澈没有停步,也没有回头,脚下节奏不变,从容往前走。
锐感的复合意图甄别自动转起来,观察,没有杀意,但比前几次多了一样东西。
紧张。
这种紧张不是怕被发现的那种忐忑,是任务在即、反复确认目标状态的那种绷。
有意思。
清澜河石台,潮感铺开。
河底甲中级六条,分布进一步收缩,全部龟缩在三十丈以下的深潭和礁缝里,风浪预警对水下生态的影响已经开始了。
入水,猎杀一条,十息。
出水的时候,吕方的气息已经退到了三十丈外,随后缓缓消失在城南方向。
陆澈蹲在石台边处理鱼获,手上的动作不急不徐。
三次远观确认路线,一次凌晨摸排院落,现在单人跟踪确认日程。
摸排阶段结束了。
下一步,要么今夜,要么明天。
寒潮来的时候巡逻减半,码头封锁,城东到东院之间的那段路上人最少。
如果他是钱穆,他也会选这个窗口。
收好鱼获,补了两竿,钓上来一条银潮走鲈和一条铜脊刃鲈。
回独院。
午后,运脉。
五循环全速运转,真气洪流一遍遍冲刷境界壁,每一次冲击,那层薄冰都在颤,裂纹从中央朝四面八方扩展,像蛛网一样越织越密。
但就是不碎。
差那一口气。
凝灵露,唐勉说用在最关键的时候。
现在不是最关键的时候。
收功。
申时。
院门被叩响。
锐感铺开,沈铭,一个人,没有异常气息跟随。
开门。
沈铭站在外头,暗蓝武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,手里攥着一张折了两折的薄纸。
“进来。”
沈铭进院,把纸递过来。
“你昨天问的事。”声音压得很低,“赵大人今天下午调了巡逻部署,明天寒潮期间,城东码头到武备司东院这段路的巡逻减为一组两人,每半个时辰一趟,原来是两组四人每刻钟一趟。”
半个时辰一趟,两个人。
中间的空窗期足够做很多事了。
陆澈把纸看完,在烛火上烧掉。
“还有件事。”沈铭犹豫了一下,“我今天在值事房听到一个消息,钱穆向赵大人递了一份公文,说明天寒潮期间要安排人去城东码头附近巡查战备物资的加固情况。”
“谁去?”
“公文上写的是他副使署两名亲卫。”
韩策,吕方。
寒潮天去城东码头巡查物资加固,这个理由连三岁孩子都糊弄不了。
但公文是正式的,赵崇如果驳回,等于明面上撕破脸,不驳回,就等于给了钱穆的人一个合法出现在城东的由头。
“赵大人批了?”
“批了。”沈铭的表情有点微妙,“但赵大人加了一句话,巡查期间不得进入武备司院落及任何居住区,仅限码头仓储区域。”
仅限码头仓储区域。
码头仓储区域到东院,中间隔着三百丈的青石路。
三百丈不远,对凝脉境修士来说,全速冲刺不过十几息的事。
“知道了。”陆澈说,“辛苦你跑一趟。”
沈铭没走,站在原地看了他两息。
“陆兄弟。”
“嗯。”
“要不要我跟何队正说一声?”
陆澈想了想,摇头。
“不用。”
沈铭张了张嘴,最终没再说什么,转身出了院门。
院门关上。
陆澈回到屋里。
从暗格里取出青黑武刀,靠在床头,手指沿刀身慢慢划过去,指腹下那股极微弱的跳动比昨天清晰了一分。
不知道是他感知更强了,还是刀里的那个东西也在蠢蠢欲动。
把刀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。
检查了一遍身上的东西,协查玉牌、甲特级委任令、武备司协作证明,全在布兜里,这些东西平时不碍事,但万一出了事,是明面上的护身符。
钱穆要动手,必然不会在明面上,暗杀也好,冲突也好,得做成跟他无关的样子。
两个外郡来的凝脉境修士,凌晨时分在城东出现,跟一个编外协查员发生冲突,谁先动手,各说各话。
如果对方是两具尸体,那就只剩一张嘴说话。
陆澈的目光冷了一分。
他不是不想把这件事交给赵崇或者何沉来处理,但赵崇的保护线是二十丈,他的锐感覆盖二十八丈,钱穆的人如果足够谨慎,完全可能在赵崇的人反应过来之前完成接触。
而且他不喜欢把命交给别人守。
从枯骨滩到郡城,从魑魅到甲上级,每一次的活命都是自己拼出来的,习惯了。
傍晚。
光幕降临。
青白底光中紫色边缘闪了一闪。
【今日垂钓结算】
【收获:赤棘灰鲉x1(甲中级,河底猎杀)、银潮走鲈x1、铜脊刃鲈x1】
【词条结算:贯穿(紫)x1】
【贯穿(紫)叠加第三层:穿刺体系逼近紫阶新临界。持握武器攻击时集中一点的穿刺力道提升至五倍;可贯穿不超过自身修为三个小境界的护体屏障;连带碎裂范围扩至一尺,后续命中同一区域防御效率永久降低三成。
永久生效,可叠加。】
五倍穿刺,贯穿超三个小境界护体,永久降防三成。
他现在的真气品质等同通灵境初期,超三个小境界,通灵境后期的护体真气,一刀穿透。
配合铁臂七倍爆发、刃膜六成切割、第二击洞穿,一刀下去的画面,他已经不需要想象了。
合上光幕。
没有立刻入睡。
坐在床沿,武刀横在膝上,屋外风声越来越大,窗纸被吹得噗噗作响。
等。
……
子时。
天息自动启动深层凝练,十倍效率叠息壤一个半时辰,真气洪流涌入五循环。
凝练的同时,锐感没有关,二十八丈的敌意感知像一张看不见的网,铺在东院周围的夜色里。
丑时三刻。
凝练结束。
二十八丈内,无异常。
卧下,浅睡。
寅时。
风声变了方向,从西北转成正北,夹着一股刺骨的湿冷。
寒潮到了。
几乎同时,锐感跳了一下。
不是敌意,是二十丈外,赵崇的巡逻队经过,两个人,铸骨圆满的气息,脚步匆匆,在风里打了个趔趄。
走了。
下一组巡逻,半个时辰之后。
陆澈睁开眼,没有起身。
夜瞳激活,十八丈穿透暗视,木墙外面的一切清清楚楚,青石路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薄冰,院墙外的老槐树在狂风里弯着腰,更远处武备司正厅屋脊上,瓦片被掀了两块。
二十八丈内,空无一人。
但锐感的最外缘,二十七丈处,有一丝极淡的气息残留。
吕方的。
新鲜的,不超过一刻钟。
他来过,又走了,在确认巡逻队的时间间隔。
陆澈翻身坐起来,伸手握住床头的武刀。
钢铁冰凉,掌心传来那股微弱的跳动,不知是刀还是心。
不急。
他们会来的。
……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