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义珍站起身:“我这就去办。”
沙瑞金抬手示意他等一下:“还有一件事。王大路那边,你自己去谈,但不要留下任何书面记录。这种事,只能口头说,不能落笔。”
“是。”
丁义珍转身走出办公室,脚步沉稳而利落。
第二天下午,丁义珍约王大路在京州城东一家不起眼的茶楼见面。
包间不大,临街的窗户半开着,楼下是熙熙攘攘的市井声。
王大路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,正坐在茶几前泡茶,见丁义珍推门进来,站起身笑着伸出手。
“丁市长,稀客。”
“王总客气。”
丁义珍和他握了握手,在对面坐下。
王大路亲自斟了一杯茶推过来,自己端起杯子抿了一口,目光平静地看着丁义珍:“丁市长今天约我,肯定不是单纯喝茶。有什么事,您直说。”
丁义珍端起茶杯,没有绕弯子:“王总,月牙湖美食城的事,你听说了吧?”
王大路端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:“听说了。”
“易学习上任吕州纪委书记,第一把火就烧到了月牙湖。”
“美食城那边排污问题确实严重,省里要动,我一点都不意外。”
“不光是美食城。”
丁义珍语气平淡,“湖畔花园那片地,当年占了环湖农田,这次也要一并整改。”
“省里的态度很明确,月牙湖沿岸的生态,必须还回来。”
王大路放下茶杯,沉默了几秒。
“丁市长,这些项目都是赵瑞龙的。您跟我聊这个,是想……”
“王总,你跟赵瑞龙有往来,这个我知道。”
丁义珍语气不紧不慢,“月牙湖的事,省里已经下了整改通知。”
“赵瑞龙现在人在香港,估计也听到风声了。”
“你帮我给他传个话。”
“整改是肯定的,但具体怎么整改,怎么补偿,怎么处置后续地块,还有得谈。”
“他如果想谈,可以回来谈。”
王大路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,目光变得审慎起来。
“丁市长,这话,是您的意思,还是省里的意思?”
“有什么区别吗?”
丁义珍微微一笑。
“区别大了。”
王大路放下茶杯,身子微微前倾,“如果是您的意思,我可以帮着传个话;如果是省里的意思,那我得掂量掂量,这话传到赵瑞龙耳朵里,会掀起多大的浪。”
丁义珍看着他,没有立刻回答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沉默持续了好几秒。
“王总,你是个明白人。”
丁义珍放下茶杯,语气沉稳,“月牙湖的项目,生态破坏是实打实的,省里要整改,谁也拦不住。”
“赵瑞龙的项目在吕州、在汉东,盘根错节这么多年,真要硬拆硬清,损失最大的是谁?”
“是他赵瑞龙。”
“如果现在愿意坐下来谈,主动退让一部分,把生态修复的账认了,把违规占的地退出来,后续的处理还可以有商量的余地。”
“可要是拖着不办,等到省里强制执行,他连谈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他顿了顿,加重了语气:“王总,你把这话原原本本传给赵瑞龙。”
“他信不信,由他。”
“但他要是错过这个机会,后面的事,就不由他做主了。”
王大路沉默了很久。
他端起茶杯,慢慢喝完,放下杯子的时候,瓷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。
“行,丁市长,这话我可以传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看着丁义珍,“但我得跟您说清楚,我跟赵瑞龙有交情,可这些年他那些事,我也不是完全认同。”
“我传话,只是传话。”
“后面怎么谈,谈成什么样,我不掺和。”
“这个自然。”
丁义珍微微颔首,“王总愿意传这个话,已经帮了大忙。”
他站起身,伸出手:“王总,那就拜托了。”
王大路握住他的手,用力一握,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丁义珍走后,王大路独自坐在茶楼包间里,望着窗外京州暮色中的街景,沉默了很久。
他拿起手机,翻出一个号码,犹豫了片刻,按下了拨号键。
电话响了七八声,才被接起来。
“喂,大路?”
电话那头,赵瑞龙的声音带着几分警觉。
“瑞龙,是我。”
王大路语气平淡,“月牙湖那边的事,你听说了吧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听说了。易学习那个愣头青,刚到吕州就翻我的旧账。”
“不光是易学习。”
王大路语气不急不缓,“省里已经下了整改通知,美食城和湖畔花园那片地,都要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赵瑞龙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大路,你打电话来,不会只是告诉我这个消息吧?”
“有人让我给你传个话。”
“谁?”
“丁义珍。”
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。
过了好几秒,赵瑞龙的声音才重新传来,比方才更低了几分:“丁义珍让你传什么话?”
“月牙湖的事,整改是肯定的。”
“但具体怎么整改,怎么补偿,怎么处置后续地块,还有得谈。”
“他让你回来谈。”
赵瑞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王大路能听见他的呼吸声,粗重而急促,显然在飞速盘算。
“大路,丁义珍的话,能信吗?”
“我只负责传话,信不信由你。”
王大路语气平静,“但我得提醒你一句,月牙湖那块地,当年是你从吕州拿的第一桶金。”
“你舍得让它就这么被省里收回去?”
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。
“我再想想。”
赵瑞龙说完这四个字,挂了电话。
王大路放下手机,靠在椅背上,望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京州城。
话,他已经传到了。
赵瑞龙回不回来,就看他自己怎么选了。
同一时刻,省委大院。
丁义珍把和王大路会面的情况,向沙瑞金做了简要汇报。
沙瑞金听完,微微点头:“王大路这个人,办事稳妥。话传过去,赵瑞龙一定会动心。”
“沙书记,赵瑞龙那边动了,侯亮平这边呢?”
丁义珍问道。
“侯亮平继续查。”
沙瑞金语气笃定,“高育良的证据链正在完善,等赵瑞龙回来,把该退的钱退了,把该认的账认了,两边同时收网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省委大院里次第亮起的灯火。
“义珍同志,汉东这盘棋,最关键的一步,就在这几天了。”
丁义珍站在他身侧,目光同样落在窗外。
“沙书记放心,赵瑞龙那边,我一定盯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