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委会散会的走廊里,人来人往,不少人脸上堆着寒暄的笑意,底下却是各怀心事。
赵振邦走在人群靠前的位置,步履平稳,面上看不出半分受挫的郁气,只是跟身旁的秘书长郑怀远擦肩而过时,极轻微地递了一个眼神。
郑怀远心领神会,微微颔首,二人没有半句多余交谈,便各自分开。
输了常委会这一局,不代表博弈就此落幕。
常委会的表决仅仅只是吕州市内部的提名意见,最终能不能坐上副市长的位置,还要等待省委组织部的考察复核、省委常委会的正式批复。
这中间,依旧留有运作的空间。
回到市长办公室,房门关上,隔绝外面所有喧嚣。
赵振邦脱下外套扔在沙发扶手,脸色才彻底沉了下来。
“没想到那两票中立常委,最后倒向了丁义珍。”
赵振邦坐到办公桌后,指尖重重敲着桌面,“本土派系经此一役,心气彻底起来了。”
“市长,木已成舟,市里常委会已经形成提名决议,书面材料马上就要报送省委。”
郑怀远低声站在一侧:“我们现在很难再在吕州本地推翻这个结果。”
“我当然清楚。”
赵振邦抬眼,“但省里那一关,不是吕州说了算。”
“汉大帮在省委也有人脉,高育良现在身居省委政法委书记,话语权摆在那里。”
“我们不需要直接全盘否决提名。”
他话锋放缓,脑子快速盘算着对策,“只需要向上如实反映吕州本地存在的客观争议。”
“经开区党政主官一身担,再叠加副市长,岗位权责高度集中,干部身兼数职,精力负荷巨大;另外社会层面关于其与外省任职的张春江翁婿关系的议论,一并如实上报。”
“把这些作为需要审慎研判的现实问题摆上省委的台面,不捏造罪名,只复述吕州已经存在的坊间反映。”
郑怀远瞬间听懂。
不诬告、不造假,仅仅是把吕州常委会上的不同意见、机关内部流传的议论整理成情况反映,通过合规渠道递交给省委组织部。
不求直接把丁义珍的提名打回,只求给省委埋下一层顾虑,把批复的进程拖慢。
只要批复迟迟落不下来,丁义珍就只能停留在市委常委、经开区主官的位置,拿不到副市长的分管职权。
时间一拖,局势就会生出新的变数。
“我明白,材料会把握措辞,全部立足于吕州本地会议意见与干部反映,不会添加个人主观评判。”
郑怀远说道。
“记住,走正规渠道,不走私人捎话,不留授人以柄的把柄。”
赵振邦叮嘱道。
另一边,政法委副书记也拨通了省城高育良的保密电话,将常委会上惊险的投票结果原原本本汇报。
“高书记,吕州常委会以微弱多数通过了丁义珍提名副市长的议题。”
“赵振邦推举顾明远,可惜中立两票倒向对方,没能拦住。”
听筒那边沉默片刻,传来高育良沉稳的声音:“意料之中,廖洪涛力挺,本土派系抱团,结果很难逆转。”
“但省里审批这一关,还没有结束。”
“把会上我们提出的两点顾虑:岗位权责过于集中、身兼数职精力风险,如实向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反馈。”
“不要定性丁义珍个人有问题,只讲班子配置层面的隐患。”
“我这边在省委层面,也会在合适的场合,就地方干部多重岗位兼任的风险,谈一谈看法。”
“不必点名,点到即止。”
高育良老谋深算,十分懂得分寸。
他不会公然跳出来反对一名实绩过硬的基层实干干部,那样容易引火烧身。
但他完全可以从干部管理制度、领导岗位配置的宏观角度发表意见,潜移默化影响省委班子的判断。
挂断电话,吕州这边,一份汇总了常委会不同意见、干部群众相关反映的情况说明,随着吕州市委常委会提名报告,一并封装,顺着公文渠道,送往省城省委组织部。
会议之后,丁义珍把全部精力投入实务当中,不去过度纠结那份尚未落地的副市长任命。
一周后的下午,丁义珍带队,经开区班子全体,前往汽配集团项目施工现场。
工地上塔吊林立,工程机械轰鸣,土地已经完成平整,工人们正在进行地基开挖。
凛冽的寒风卷起尘土,吹得人脸颊生疼。
丁义珍戴上安全帽,踩着满是黄泥的工地,走遍各个作业面,仔细查看安全防护措施,询问施工方工期计划、工人劳保落实情况,现场协调解决供电、临时排水两个现实堵点。
“项目开工之后,质量、安全两条线,一刻都不能放松。”
丁义珍对着项目总包、经开区派驻工地的安监专员反复强调,“这个项目,不只是经开区的重点项目,现在无数双眼睛盯着我们。”
“不能出任何安全事故,不能出现偷工减料,一旦出事,所有的实绩都会化为泡影。”
随行的经开区班子成员纷纷点头应下。
从工地回到管委会,天色已经擦黑。
刚回到办公室,手机响了,是张曼打来的。
“常委会的结果我听说了。”
张曼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,“听说省里那边还有变数?”
“是。”
丁义珍靠在办公椅上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“市里过了,但是省委还没有批复,对手选择在审批环节施加阻力。”
“会不会很麻烦?”
“有变数,但并非绝境。”
丁义珍声音平和,“我没有办法左右上层博弈,但我能管住自己手上的一亩三分地。”
“实绩摆在那里,只要不出差错,谁也不能凭空把一个实干干部彻底压下去。”
“家里这边你不用牵挂,孩子我会照顾好。”
张曼轻声说道,“只是你自己,千万不要硬扛,凡事多留心,现在盯着你的人越来越多,一言一行都容易被放大解读。”
“我心里有数。”
他很清楚,就算副市长的任命就此搁置,也不是世界末日。
自己手握经开区区委书记、管委会主任、市委常委,依旧拥有一块可以干事的阵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