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委会散场之后的余温尚未散尽,丁义珍已经回到经开区管委会三楼那间宽敞却并不奢华的办公室。
秘书小周敲门进来,递上一份刚刚从市委办公室转来的专题通知。
“丁书记,市委要求各区县、各功能板块一把手本周内提交未来三年产业规划纲要,纳入全市‘十一五’收官阶段的统筹调度体系。”
“落款是市长赵振邦亲自签批的。”
丁义珍接过文件,目光扫过几行红头字迹,心底便已然有数。
赵振邦坐上市长位置不过短短数周,就开始以统揽全市经济全局的名义,向各区县下压规划编制任务,表面上是加强顶层设计,实则是以此为抓手,把各区县的产业方向、项目布局、财政预期全部汇总到市政府这一端来统一调度,从而削弱经开区这类独立功能板块的自主权。
规划由经开区自己做,但审核、调整、最终拍板的权力,却要收归市政府。
只要经开区递交的规划里出现和市长预期不符的内容,赵振邦便可以用“不符合全市统筹”的名义,一次次打回修改,直到经开区的发展节奏完全纳入市政府的调子之下。
这是一手看似合规、实则绵里藏针的权力博弈。
丁义珍把通知放在桌角:“知道了,通知发改、招商、规划各科室负责人,明天上午九点,小会议室碰头,先做一轮内部研判。”
秘书应声退出。
第二天上午,小会议室里烟雾淡淡,经开区各核心科室的负责人围坐一圈,桌上摊开了厚厚的历年经济数据、在建项目台账、在谈招商意向表。
丁义珍坐在主位,开门见山:“市委下发了未来三年产业规划编制的通知,要求各区县板块向市政府报送纲要。”
“这不仅是纸面任务,更是接下来三年园区发展的总纲领。”
“我们要在合法合规的前提下,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。”
他指尖点了点桌上的红头文件,目光扫过在座众人:“第一,规划内容要实,所有数字务必有项目支撑,不能空谈概念;第二,土地、环保、能耗三条红线要写进纲领性条款,作为经开区自我约束的底线;第三,把经开区已经签约、在建、储备的一批重大产业项目,全部纳入规划正文,以‘已落地项目’的既成事实,对冲市政府后期可能的随意调整。”
这番话,等于给整个规划编制定下了“以既有实绩卡位”的策略基调。
招商科科长率先发言:“丁书记,我们手上有三家装备制造企业、两家新材料企业已经完成签约,土地摘牌流程正在走。”
“这些项目一旦写入规划,市政府后期就算想调整方向,也不能轻易叫停已经落地的实质性投资。”
发改科负责人点头附和:“同样道理,我们正在对接的几条产业链延伸配套项目,虽然还在谈判阶段,但可以把它们放在规划附件的‘储备项目库’里,表明经开区未来的发展方向是清晰的、连续的,不是空壳子。”
丁义珍认真听完各方意见,最后拍板:“规划总纲按这个思路起草,初稿出来之后先内部过一遍,再上报市政府。”
“记住,所有内容必须有实际项目作支撑,不要出现虚高的数字泡沫。”
会议结束,各科室立刻高速运转起来,规划编制的工组有条不紊地推开。
与此同时,吕州市政府大楼,市长办公室内的气氛却并不松弛。
赵振邦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,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由市统计局汇总上来的各区县经济数据月度简报。
他的目光停留在经开区那一栏上面: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同比增幅、固定资产投资增速、财政收入增长率,三项核心指标全部领跑全市。
数据漂亮,本应是好事,可赵振邦的脸色却并不好看。
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放在桌面上,指尖轻轻叩击着简报纸页的边缘。
“经开区越强,他丁义珍说话的底气就越足。”
旁边站着的,是市政府秘书长郑怀远,跟了赵振邦多年的心腹。
郑怀远略一斟酌,低声开口:“赵市长,经开区现在体量太大,丁义珍又是市委常委,单靠行政手段硬压,容易引发班子内部矛盾。”
“廖书记刚刚到任,求稳为主,如果我们在经开区问题上动作太大,廖书记那边未必会支持。”
赵振邦眉头微蹙,沉吟片刻:“硬压不行,那就从外围做文章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办公室墙上的吕州市政区图前,目光落在经开区周边几个尚未大规模开发的乡镇地块上面。
“经开区现在的行政边界,是十年前划定的。”
“如今园区发展已经接近饱和,土地指标紧张,他丁义珍想再引进大项目,就要向外拓展空间。”
“而周边乡镇的土地规划、用地审批,握在市政府手里。”
郑怀远瞬间领会了赵振邦的思路:“您的意思,是卡住经开区的空间拓展审批?”
“不是卡死,是慢慢磨。”
赵振邦转过身,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度,“经开区要扩区、要征地,市政府这边就要求他们补材料、走程序、反复论证。”
“程序走不完,地就拿不到。”
“他丁义珍再能折腾,没有地,也招不来大项目。”
郑怀远沉默片刻,谨慎地补充道:“但这样操作,很可能被丁义珍抓住把柄。”
“他毕竟是市委常委,有权利在常委会上提出动议,把土地审批问题摆到台面上讨论。”
“那就让他提。”
赵振邦冷笑一声,“我正等着他提。”
“只要他把扩区议题摆上常委会,我就可以联合其他常委,以‘统筹全市用地指标’的名义,把经开区的用地需求纳入全市大盘子统一调配。”
“到那个时候,用不用地、用多少地,就不是他丁义珍一个人说了算。”
这番盘算,确实阴柔老辣。
表面上是合规的行政程序,内里却是处处设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