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育良指尖摩挲着茶杯杯壁,心中权衡。
他心里清楚张春江的底牌,也清楚对方没有来跟自己争执案件深挖,而是来谈干部任用,等于变相默认了自己“大事化小”的处理思路。
若是把丁义珍正式扶正,经开区有得力主官稳住局面,对外可以展现市委知人善任;丁义珍是张春江的女婿,卖张春江这个人情,班子内部也少一重矛盾。
可反过来,如果不给予正式任命,丁义珍名位不定,经开区的一堆烂摊子未必能够稳妥收场,后续万一再爆出乱子,责任最后还是要落到自己这个市委书记头上。
“你说得有道理。”
几番掂量,高育良缓缓点头:“丁义珍同志的能力、实绩摆在那里,这段时间处置危局,组织都看在眼里。”
“等经开区事故善后工作阶段性了结,市委常委会就走程序,正式任命丁义珍为经开区管委会主任。”
得到这句答复,张春江目的已经达成。
他没有继续再多说半句关于曹爽案、惠龙集团的是非。
“好,有高书记这句话就够了。”
“经开区后续的整顿发展,需要一个名实相符的一把手去推动。”
张春江淡淡说道,随即话锋一转,“至于曹爽一案如何处置,那是市委、市纪委研判的范畴,我不再多置喙。”
这句话,等于明确表态,他不会再就案件尺度问题提出异议,默许了就此结案的现实。
两人简短交谈过后,张春江起身告辞。
走出市委书记办公室,张春江立刻拨通丁义珍的电话,把谈话结果告知。
听筒里传来岳父平静的声音:“谈妥了,等事故善后阶段性收尾,常委会就上会,给你正式转正。”
“案件的事情,到此为止,我不会再介入。”
“往后,一切就要靠你自己。”
“记住,拿到权力不是终点,是新的开始。”
丁义珍握着听筒,深深吐出一口气。
“我记住了,爸。”
上层各方默契已经达成,可还需要把卷宗口供打磨到位,保证庭审、对外通报全部闭环。
曹爽关押在纪委办案点,并没有就此清净。
有人借着探视传话的隐秘渠道,暗中给他递来了警告。
传话的人没有透露身份,只转述了两层意思:第一,所有罪责全部自己扛下,不要攀扯惠龙集团更高层;第二,只要守好嘴巴,家里亲人生活、子女今后的出路,上面会予以关照。
若是胡乱咬出不该说的人,非但什么都得不到,家人也会受到牵连。
身陷囹圄的曹爽,早已被绝望压垮。
双规的日子里,日夜煎熬,精神几近崩溃。
一边是渺茫的家人安置许诺,一边是看不见尽头的重刑,权衡再三,他最终选择闭上嘴巴。
审讯之中,他一口咬定所有问题都是自己利欲熏心,收受分包商贿赂,滥用职权审批项目,全部属于个人行为,只字不提赵瑞龙,也不再牵扯惠龙集团高层。
口供、证据全部按照预设的口径整理完毕。
没过多久,曹爽严重违纪违法案对外正式通报。
通报重点定格在曹爽个人受贿、玩忽职守,对环湖廊道重大安全事故负有直接领导责任,开除党籍、开除公职,移送司法提起公诉。
惠龙集团仅承担项目民事赔偿,企业相关高层无一人被追责。
社会舆论层面,大众的怒火全部倾泻到曹爽一人身上。
普通群众只看见一个腐败官员落网,却少有人知晓台面之下那一番利益交换。
几乎就在案件对外公布的同一时间段,吕州市委常委会召开会议。
经开区事故善后已经完成阶段性处置,按照此前的约定,常委会表决通过人事决议:正式任命丁义珍为吕州经济技术开发区管委会主任。
红头任免文件很快下发至经开区管委会。
历经数年隐忍蛰伏,熬过风波事故,丁义珍终于摘掉“清闲”二字,手握经开区全盘实权。
接到任命的当天,丁义珍没有举办任何庆贺,也没有接受班子同僚的道贺。
遇难工人的抚恤、受伤人员的后续补偿,才是压在他心头最重的事。
事故民事赔偿的资金,一部分由惠龙集团按民事判决拨付,另一部分经开区财政筹措配套。
丁义珍不愿把这件事完全交给下属科室代为处理。
人命关天,两条鲜活的生命已经逝去,伤痛摆在家属身上,推诿、转手都是对受害者的漠视。
第二天一早,丁义珍带上财政、民政、工会的工作人员,提着装着抚恤金的档案袋,第一站先去往两名遇难工人的家中。
初春的天气依旧料峭,冷风卷着寒气钻进老旧居民楼。
第一户人家,灵堂的痕迹还没有完全撤去,屋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死者的妻子一看见穿干部制服的丁义珍一行人,积压许久的悲痛瞬间爆发。
“钱!现在拿钱有什么用!人回得来吗!”
女人红着双眼,声音嘶哑,眼泪顺着脸颊不停滚落,对着丁义珍大声哭喊,“好好的人出去上工,就再也回不来,好好一个家就这么毁了!”
老人坐在一旁,老泪纵横,不住地抹眼泪。
屋里几个亲戚围在两侧,脸色激愤,言语之间满是怒火,夹杂着不少怒骂。
随行的几名工作人员脸色紧绷,下意识想要开口解释安抚。
丁义珍抬手轻轻拦住身边人,没有反驳,也没有辩解,就静静站在原地,任由家属宣泄心中的悲愤。
等到对方情绪稍稍平复,他才上前一步,双手郑重把抚恤金的存单递到家属手中,声音沉重诚恳:“大姐,我知道,多少钱都换不回活生生的人。”
“悲剧已经酿成,我们再怎么补救,也弥补不了你们失去亲人的痛。”
“今天我们过来,不是想用钱财了结一切。”
“这笔钱,是组织落实的抚恤赔偿,尽量缓解你们往后生活上的难处。”
“案子已经判了,直接责任人曹爽会接受法律的严惩。”
“可悲剧已经发生,我心里清楚,这份伤痛永远消不掉。”
“你们心里有怨气,有委屈,都可以说出来,我听着。”
他没有因为家属的怒骂而动怒,面色平静,目光里满是愧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