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所厅堂的宾客渐渐散去,杜伯仲找到高小凤。
“今天做得不错。”
杜伯仲低声说道,“公开场合认识了,算是迈出第一步,只是高育良防备太重,不上钩,不肯进雅室。”
高小凤轻轻合上手里的书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:“此人戒备心极强,处处带着官场的审慎,不会轻易落入圈套。”
京州那边,赵瑞龙接到杜伯仲的汇报,得知高育良只公开交谈十几分钟便抽身离去,并没有踏入设好陷阱的房间,心中怒火难平,却也无可奈何。
“没关系。”
赵瑞龙在电话里面冷声道,“一次不行就再来第二次,第三次。”
“他喜欢文史,我们就源源不断制造读书、赏画的由头。”
“不怕他防备深,就怕没有接触的机会。”
“继续安排,找新的由头,下一次,想办法创造只有他们两个人可以单独谈话的机会。”
会所的密室中,那一套隐蔽的音视频采集设备依旧静静蛰伏。
主机硬盘空空如也,还没有记录下任何画面,却如同一头蛰伏的野兽,静静等候下一次机会。
同一时间的吕州另一处。
经开区,丁义珍结束了下午的班子会,下班后驱车赶往岩城县接张曼。
婚房的装修已经过半,瓷砖地板铺设完毕,木工正在打制柜体。
两个人趁着傍晚过来,现场核对板材用料,商量家具家电的选型,满心筹备着六月即将到来的婚礼。
时序匆匆流转,日历一页页翻过,转眼便踏入2002年的年中。
吕州的六月,暑气渐盛,街边梧桐树冠浓密如盖,层层叠叠的绿荫铺满城市街巷。
经开区那套八十八平的房改房,装修已经全部竣工。
地板光亮,墙面刷成柔和的米白色,定制的书柜、衣柜稳稳立在屋内,家电家具全部置办妥当。
没有奢华铺陈,简简单单,处处都是两个人亲手挑选布置的烟火气息。
丁义珍与张曼选定六月十二日,办理结婚登记。
这一日,没有大操大办,没有浩浩荡荡的迎亲车队。
丁义珍开着自己那台二手捷达,接上张曼,两个人带上证件,安安静静去到民政局婚姻登记处。
拍完合影,红本本递到二人手中,暗红色封皮,印着烫金的国徽。
捏在手里,沉甸甸的。
走出民政局大门,午后的阳光洒下来。
张曼把结婚证揣进随身的小包,嘴角噙着浅浅笑意:“以后,算是真正一家人了。”
丁义珍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妻子,两世漂泊沉浮,前世亡命异国,孤苦伶仃客死他乡;今生历尽宦海风波,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小家,心底百感交集。
“嗯,往后好好过日子。”
婚礼只办了小型家宴,只邀请双方至亲,张春江夫妇、丁义珍从岩台赶来的父母,寥寥几桌,不邀请吕州各机关的干部,不收任何公务系统送来的礼金贺礼,彻底避开官场人情往来的嫌疑。
不少机关干部原本都等着借机上门攀附,结果只听闻丁义珍婚事一切从简,连公开的婚宴都没有,一众想要送礼搭关系的人,全都扑了个空。
婚后按照之前商议好的,二人申请了一周的婚假。
没有远赴外地热门景点度蜜月,就开着捷达,在吕州周边的山水小城转转,看一看古镇老街,逛逛山野湖泊。
卸下肩上的工作重担,暂时抛开经开区的卷宗、常委会的暗流博弈,就只是普通的新婚夫妻,吃饭散步,闲谈读书。
一周假期转瞬即逝,婚假结束,二人准时回归岗位。
张曼依旧往返于吕州与复县之间,每天驱车二十公里赴复县发改局上班,一头扎进县级产业规划、企业技改的实务当中;丁义珍重回经开区管委会,继续扛起党工委专职副书记的担子,主抓党建、党风廉政、干部队伍思想建设。
就在丁义珍新婚过后不到半个月,吕州市委那边,酝酿许久的环湖文旅山庄项目,终于尘埃落定。
赵瑞龙费尽心思,借高小凤搭桥,几番周旋,再加上上层不断传导而来的压力,常委会几番拉扯博弈,纵然张春江据理力争,奈何多方力量裹挟,反对声音终究没能压过大势。
市委常委会表决,吕州环湖文旅山庄项目正式获准落地。
消息传遍吕州官场,满城震动。
曾经被李达康死死卡住的环湖地块,终究还是落到了赵瑞龙的手里。
惠龙集团拿到大块环湖优质岸线土地,一纸正式批文下发,开工的锣鼓很快就要敲起。
得知项目过会的那天傍晚,丁义珍坐在自己的办公室,久久沉默。
前世的悲剧轨迹,依旧在沿着历史惯性向前滚动。
只是这一世,自己不再是当初那个一步步滑入泥潭的丁义珍,手里握着过往的记忆,身后亦有了新的依仗。
自从丁义珍成为张春江的女婿,整个吕州官场的风向,也悄然发生着微妙的变化。
张春江深耕吕州多年,经营起盘根错节的本土干部派系,麾下聚拢一大批县、市直机关的实权领导。
以前,丁义珍身上最醒目的标签,是“李达康的旧部”。
李达康远调林城之后,这一层光环便不断褪色,不少人看待他的目光,也变得观望、犹疑。
而今,他多了一重分量极重的身份。
市委副书记张春江的乘龙快婿。
婚后没过多久,一个周五的晚上,张春江在家里摆下家宴。
没有大摆酒席,只是家常便饭,宴请的客人,是几位跟随自己多年、信得过的嫡系干部:市财政局局长、市发改委常务副主任、吕城区委副书记,几位都是吕州本土派系当中手握实权的人物。
丁义珍接到张曼通知,傍晚下班之后,便跟着妻子回到市委家属院的家中。
饭桌上,菜肴朴素,酒只开了一瓶低度白酒。
张春江神色从容,席间,他主动把丁义珍介绍给在座众人。
“义珍,大家应该都听过名字,经开区党工委专职副书记,现在,也是我的女婿。”
简简单单一句话,分量千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