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义珍拿起桌上的座机,拨通镇储蓄所的办公电话,请储蓄所所长抽空到镇政府办公室一趟,有业务问题要当面沟通。
九十年代乡镇,储蓄所是当地最重要的信贷窗口,辖区内集体企业、私营厂子的贷款投放额度,全都攥在他们手里。
约莫四十分钟,镇储蓄所所长老陈赶了过来。
五十岁出头,一身中山装,做事谨慎,常年跟乡镇企业打交道,深知基层放贷的难处,也清楚镇里盘根错节的人情关系。
“丁副镇长,您找我?”
老陈进门,客气地打了招呼。
“陈所长,请坐。”
丁义珍起身给他倒了一杯茶水,把汇总出来的企业资金缺口草稿推到桌中间,“这一周我跑遍了镇上纳税前十的企业,不少厂子想技改、想扩产,可全都卡在资金上面。”
“今天请您过来,就是想问问,咱们储蓄所今年剩下的贷款额度还有多少,能不能对青石镇的实体企业倾斜,帮忙纾解难题。”
老陈低头扫了一眼纸上估算的缺口数字,眉头当即皱了起来,端起茶杯却没有喝。
“丁镇长,实话实说,情况并不乐观。”
老陈语气实在,没有绕弯子,“上面分配到我们镇的年度信贷总额本就有限,大部分额度上半年已经投放出去。”
“目前剩下的可动用贷款余量已经不多。”
“而且放贷有硬性规矩,第一要看企业资产抵押物,第二要看过往还贷记录。”
他掰着指头一条条讲现实难处:“像老纺织厂这类连年亏损、负债高企的集体老厂,没有合格抵押物,旧贷款尚且还不上,按照信贷风控要求,很难新增放款。”
“就算镇里出面打招呼,我们也不敢违规批贷,出了坏账,责任要落到我们头上。”
“几家经营尚可的粮油、五金私企,资质倒是勉强够得上门槛,但企业自有抵押物单薄,能拿到的贷款规模也十分有限,解决不了大的技改需求。”
“至于青石建材总厂,倒是有厂房、矿山资产做抵押,理论上可以申请一部分技改贷款。”
“但这家企业几笔旧贷款还存在逾期记录,县行那边风控审核卡得很紧,想要大额新增贷款,难度不小。”
丁义珍静静听着,手里钢笔不停记录。
他心里早有一部分预判,可听到现实的条条框框,依旧感受到沉甸甸的无力。
“就没有变通的路子?”
他追问:“比如针对集体企业的扶持专项信贷,能不能向上级行争取倾斜指标?”
“企业只要活过来,税源就能稳住,长远看对地方、对银行也是双赢。”
老陈苦笑着摇了摇头:“专项指标名额极少,要向县行层层申报,竞争的不只是我们一个青石镇,整个岩台下面各个县镇都在抢。”
“我可以帮着打报告向上争取,但能不能批下来、能批下来多少,我做不了主,只能尽人事。”
“还有一点我得跟丁镇长交个底。”
老陈压低一点声音,“以往镇里也有领导打过招呼,给一些关系企业放款。”
“最后部分企业经营不善形成呆坏账,本金收不回来,最后就是我们储蓄所背责任。”
“吃过几次亏之后,现在审批更加谨慎。”
这话言外之意丁义珍听得明白。
过去本地不少人情贷款留下一堆烂账,银行方面已经有了前车之鉴,不愿意再冒风险。
丁义珍放下笔,指尖轻轻叩击桌面。
“陈所长,我明白银行的风控底线,我不会要求你突破制度违规放贷。”
丁义珍态度明确,“我的想法是这样。”
“第一,麻烦你尽快向上级行递交申请,如实说明青石镇集体企业现状,尽力争取专项扶持信贷指标。”
“第二,对于经营基本面尚可、只是短期周转困难的企业,我们镇政府这边可以配合,梳理企业真实资产,协助完善申报材料,提高审批通过率。”
“至于那些已经资不抵债、回天乏术的厂子,不该拿的钱,我们也绝不强求。”
老陈听完松了一口气,最怕新来的分管领导不讲规矩,强行压着银行放人情贷。
丁义珍讲原则、分清利弊,这点很难得。
“丁镇长能这么考虑就好办。”
老陈点头,“报告我回去就组织人写,往县行报送。”
“但丑话说在前,结果不能打包票。”
“我懂,尽力就好。”
丁义珍说道。
送走储蓄所老陈,办公室又回归安静。
摆在丁义珍面前的现实愈发清晰:镇财政没钱,银行贷款额度紧张,指望单纯靠输血救活一大批老集体企业根本不现实。
想要盘活青石镇工业,单纯等拨款、等贷款这条路走不通。
那就只剩下改制、整合资源这条路。
可他心里清楚,一提改制,必然触动魏昌东代表的本地既得利益群体,还有建材总厂王长贵这批既得者的蛋糕,阻力可想而知。
窗外天色渐渐暗沉,丁义珍看着纸上一大串资金缺口数字。
政绩不是纸上写出来的,每向前走一步,都要和现实的条条框框博弈。
看透财政、信贷两头受限的困局之后,丁义珍没有急于推出大刀阔斧的举措。
他心里十分清楚,改制牵一发动全身,青石镇盘根错节的利益网摆在那里,仓促出手只会四面受敌,到头来方案推不动,自己还要落个冒进坏事的名声。
往后几个月,他表面维持常态。
照常下厂走访,接待企业来人,处理分管的工业、财贸日常事务,却始终压下改制话题,只在私下不断打磨构想。
每到夜里,办公室的灯常常亮到很晚,他摊开厚厚一摞走访笔记、财政报表、企业债务台账,一笔一笔测算改制的得失、风险、人员安置预案。
哪些企业可以兼并重组,哪些可以股份制改造,哪些无力回天要稳妥处置,工人安置、集体资产保全、防范外部资本低价掠取国有集体资产,方方面面,都在计划书里反复推演修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