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惊无险地回到听雪轩。
院中那盏孤灯仍亮着,将窗纸染成暖黄色,却驱不散四周浓重的黑暗与寒意。
蓝若溪反手闩上院门,将那与夜色格格不入的微弱暖意也关在了身后。
她将药箱藏于床榻之下最隐蔽的角落,用旧物略微遮掩。
然后,转身看向瘫坐在冰冷地上,面无人色的两个丫鬟。
从怀中取出瓷瓶,倒出两颗褐色药丸。
“这是解药,服下后便能说话。”
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眼中骤然亮起,混合着希望与恐惧的光,
声音压得很低,却字字清晰,敲打在寂静的室内:
“但若你们敢将今夜之事,透露半个字——”
她取出另一个稍小的瓷瓶,倒出两颗殷红如血的药丸,在昏暗灯光下,那红色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流动。
“这噬心丹,服下后若无独门解药,每月十五,子时三刻,心口如万蚁啃噬,剧痛难当。 一次痛过一轮,痛足七次,则心脉尽碎而亡。”
她将红色药丸递到两人鼻尖前,那股甜腥中带着铁锈的诡异气味,让两人瞬间屏住了呼吸,瞳孔骤缩。
“你们,想尝尝么?”
两人拼命摇头,眼泪鼻涕糊了满脸,喉咙里发出绝望的“嗬嗬”声,几乎要晕厥过去。
“那好。”
蓝若溪收回红色药丸,语气稍缓:
“现在回答我。今日进过这院子的粗使婆子,叫什么?你们来侯府,多久了?”
“回、回大小姐……”
稍微镇定些的圆脸丫鬟,声音嘶哑颤抖,带着劫后余生的哭腔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名唤春杏,来了五年。
她、她叫秋菊,来了两年。
那、那两个粗使婆子,一个姓王,一个姓张,都、都来了快十年了……”
“蓝家,可还有故人旧部在府中,或在京城?”
“这、这个奴婢实在不知……
只、只听府里老人私下嚼过舌根,说、说十年前,蓝家被凶残仇家灭门,
只、只剩下当时年仅三岁的蓝若琳小姐一人……
当时还是姑爷的侯爷也、也受了重伤,昏迷多日……
皇上感念蓝家身为皇商,多年来为、为朝廷充盈国库,功劳甚大,为表天恩,
特、特旨命齐姑爷抚养蓝小姐成人,并、并赐封了侯爵……”
她喘了口气,偷眼觑着蓝若溪的脸色,继续颤声道:
“我、我们也是直到今日,才、才隐约听说,您、您可能才是……
才是蓝家真正的大小姐……大小姐,
求、求您高抬贵手,饶了我们吧!
我们、我们也是身不由己,听令行事啊!”
蓝若溪面无表情地听着,听完了也不发表意见。
两个丫鬟从未见过这般人物,明明比她们还小,手段却狠辣如鬼,心思更是深沉如潭。
这种不说话的最难对付,两人连抽泣都不敢了。
良久,久到春杏和秋菊几乎以为时间凝固,那令人窒息的威压要将她们碾碎时,蓝若溪终于开口了。
“忙了一夜,近子时了。”
她抬眼,目光扫过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。
“可我,还没有吃饭。你们说,怎么办?”
春杏和秋菊愣了一瞬,随即如同抓住救命稻草,争先恐后地哑声道:
“听雪轩有、有小厨房!奴婢这就去做!马上就好!”
“奴、奴婢去烧水!给大小姐洗漱!”
蓝若溪微微颔首,算是默许。
两人如蒙大赦,连滚爬爬地起身。
不敢有丝毫耽搁,甚至不敢对视,春杏埋头冲进与正房相连的狭窄小厨,秋菊则哆嗦着去找水桶和柴火。
小小的听雪轩,因这突如其来的活计,竟有了一丝诡异的“生机”。
蓝若溪走到窗边,就着那盏孤灯微弱的光,再次仔细查看自己的双手。
指尖洁净,指甲圆润,腕部稳定。很好。
今夜,她是不敢放松警惕的,不,不是今夜!
是随时都有可能被人干掉。
这是古代,是皇权至上的时代,是父系时代。
认亲宴上有人说齐少义是皇上身边的红人,凭什么?
以齐少义这种性子,应该舍不得花大把钱供给皇家,那他有什么倚仗让皇上看重?
原主的记忆里,皇帝是个好皇帝,知恩图报,从他能给齐少义封侯就看出来了。
他齐少义沾的是蓝家的光,现在的行为——
蓝若溪捏了捏自己的手指,让自己收回思绪。
现在最急的事是找到无影,帮他解毒,为他续命,
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,她相信,以自己的医术一定能让他活下来。
无影,你到底在哪里?
窗外,竟然下起了大雨。
饭菜比她想象中熟得快,有钱人家吃饭一个厅,洗澡一个厅。
她在自己房中吃,然后匆匆洗漱了一下,头发都不敢洗,只有活过今夜,明天那个齐少义才会求上门来。
终于,又一个时辰后,两个丫头终于下班了。
“我知道你们不住在这个院子,你们都走吧,明日再送馊饭,那就不用活了。”
夜更深了。
听雪轩只剩她一个人了。
油灯芯“啪”地爆了个灯花,昏黄的光猛地一跳,
将蓝若溪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陡长、扭曲,旋即又缩回原状。
她没动,依旧坐在冰冷的圆凳上,指尖无意识地、极轻地轮番敲击着桌面——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。
每一次敲击,间隔分毫不差,像在无声地计算着什么。
而墙外久等的刺客们终于动了,这个丫头,竟然拖到这么晚!
害他们等了这么久!
房里,金属探入门缝的刮擦声——有人在用薄刃拨动门闩。
蓝若溪无声起身,像一抹没有重量的影子,滑到门侧墙壁的视觉死角。
她的手探入怀中,再拿出时,指间已夹着三根细如牛毛的银针,针尖在微弱月光下,闪着淬毒般的幽蓝光泽。
“咔哒。”
门闩被彻底拨开。
木门被极其缓慢地、推开一道缝隙。
冰冷的夜风率先灌入,带着院中草木的湿气和……属于男人的汗味与铁器气息。
一道矮壮的黑影侧身挤入,手中短刀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。
他目光迅速扫向床榻方向——那里被褥微微隆起,似有人形。
就是现在。
蓝若溪手腕一抖。
三道细微的、几乎听不见的破空声!
“呃!”
黑影身体猛地一颤,手中短刀“当啷”坠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