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汐期第四天,外面灰蒙蒙的,街上连条狗都看不见。
江哲把五颗花生米排成一排,放在茶几上,间距精确到用尺子量过,误差不超过零点一毫米。
“一。”
对齐歪着脑袋,黑豆眼盯着花生米,半天不吭声。
“报数,一。”江哲又重复一遍,指尖点了点第一颗花生米。
“歪了。”
江哲深吸一口气。
花生米没歪。间距没歪。他排得比阅兵方阵还齐。
“哪里歪了?”他压着声音问。
对齐扑棱翅膀飞到他肩上,抬爪指了指他左边衣领——翻出来了一点,比右边高了大概两毫米。
“歪了歪了歪了!”
江哲低头看了看,沉默三秒,伸手把衣领拽齐。
“现在呢?”
“勉强。”对齐甩了甩尾巴,一脸嫌弃。
这鸟,是江哲三个月前从灵宠市场淘回来的。黑白花色,品种写的是“灰鹦鹉”,但江哲觉得它什么灰都灰不了,天生就是来找茬的。
他给它取名对齐。
因为他这辈子最大的执念就是对齐。
偏偏这鸟,比他还执着。
“来,重新报数。”江哲把花生米重新摆好,“一。”
“一。”对齐总算跟着喊了一声。
“二。”
“三。”
“歪了。”
江哲:“……”
他看向第三颗花生米。
没歪。真没歪。他用筷子都比这摆得歪。
“你到底哪里歪?”
对齐飞到茶几上,迈着小碎步绕着花生米走了一圈,停在第三颗旁边,用喙尖轻轻一碰——花生米滚了半圈,花生的纹路朝向和其余四颗不一致。
纹路。朝向。不一致。
江哲盯着那颗花生米看了五秒钟,缓缓伸手,把它转正了。
“现在呢?”
“三。”对齐满意地喊了一声。
江哲闭了闭眼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辈子的对手不是混沌,是对齐。
肖风端着泡面从厨房出来,右袖挽了两道,左袖挽了一道半,正呼噜呼噜吸面条。
对齐耳朵一动,脑袋“唰”地转过来,像雷达锁定了目标。
它飞过去,稳稳落在肖风肩膀上。
“歪了。”
肖风吸面的动作一僵:“啊?”
“歪了歪了歪了歪了歪了——”
对齐开始复读,一个字比一个字响,像报火警。
肖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,左一右二,确实不一样高。但他根本不在乎这种事,他是那种袜子穿反了都能出门走一天的人。
“行了行了,知道了。”他含着面条含糊道。
“歪了歪了歪了歪了歪了歪了歪了歪了歪了歪了——”
对齐根本不停。
肖风把面碗放下,去拽袖子。但他是左撇子,右手使不上劲,越拽越乱,左袖彻底散了,右袖还挽着。
“歪了歪了歪了歪了——”
“你闭嘴!”肖风崩溃了。
对齐喊得更起劲了,声音穿透力极强,整个事务所都听得见。
林溪从地板上抬起头——她正趴在地上擦走廊,擦到第三遍。
“能不能安静点。”她说,语气比地板还冷,“活着没意思,吵死更没意思。”
对齐冲她喊:“歪了!”
林溪低头看了看自己擦的地板。
地板没歪。她是贴着砖缝擦的,比尺子画线还直。
“这鸟有病。”林溪下了结论。
“它没病,”江哲端着茶杯走过来,“它只是审美标准比较高。”
“歪了歪了歪了——”对齐还在喊。
夏栀实在受不了了,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瓜子,剥了一颗递到对齐嘴边。
对齐低头一看,瓜子仁。
它安静了。
“咔咔咔”磕瓜子的声音响起来,整个世界恢复了和平。
“你这是贿赂。”江哲皱眉。
“你管这叫贿赂,我管这叫谈判。”夏栀晃了晃瓜子包,“对齐很讲道理的,给吃的就闭嘴。”
“这不是讲道理,这是被收买。”
“有区别吗?”
江哲张了张嘴,没反驳出来。
对齐磕完瓜子,把壳吐在地上。
林溪的脸绿了。
“……我刚擦的。”
对齐歪头看她,清脆地喊了一声:“歪了!”
林溪拿起抹布的手在抖。
这时候赵小胖从外面回来了,手里拎着三袋卤味。潮汐期出不了远门,但楼下便利店还开着,他一上午去了四趟。
“哟,对齐又值班呢?”他凑过来逗鸟。
对齐打量他一眼。
赵小胖的头发睡炸了,左边翘一撮,右边翘两撮。
“歪了。”对齐冷静指出。
赵小胖无所谓地摸了摸头:“我这样叫随性,懂不懂?”
“歪了歪了歪了——”
“别别别,”赵小胖赶紧去抚头发,但越抚越炸,像鸡窝。
对齐追着他喊,赵小胖绕着茶几跑,一人一鸟在事务所里上演猫鼠大战。
王虎靠在沙发上看热闹,怀里揣着黑猫老大。黑猫老大半眯着眼,尾巴一甩一甩,看对齐的眼神充满鄙视——这鸟,吵。
“虎哥,管管你的鸟!”赵小胖跑到王虎身后躲。
“我的猫,哲哥的鸟。”王虎纠正他。
“歪了歪了歪了——”对齐从王虎头顶飞过去,继续追赵小胖。
赵小胖跑着跑着,注意到茶几上江哲排的那排花生米,顺手把第三颗拨歪了。
他没停手。他又把杯子挪歪了,笔筒推歪了,连相框都顺手歪了五度。
“嘿嘿嘿。”赵小胖笑得像个干了坏事的小孩。
他以为对齐会忙不过来。
他低估了对齐。
对齐瞬间放弃了追赵小胖,落在茶几上,开始纠正——
花生米,啄正。杯子,推正。笔筒,撞正。相框,用身体撞正。
全部归位,用时十一秒。
然后它转向赵小胖。
“歪了歪了歪了歪了歪了歪了歪了歪了歪了歪了——”
赵小胖笑容凝固。
“我、我头没歪——”
“歪了!”对齐飞到他头顶,“歪了歪了歪了歪了歪了歪了——”
赵小胖拔腿就跑,冲出事务所大门,沿着走廊狂奔。
对齐追了出去。
“歪了歪了歪了歪了——”
整条走廊都是鸟叫声,隔壁商铺的人探出头来看热闹。
赵小胖绕了半条街跑回来,喘得像风箱,对齐还在他头顶盘旋,嘴没停过。
“服了!服了行不行!”
“歪了。”
“我哪里歪!你说!”
对齐落在他肩上,抬爪拨了拨他左耳上那撮毛——确实是歪的。
赵小胖伸手摁平了。
“三。”对齐报了个数。
“什么三?”
“你一共弄歪了三样东西,”江哲站在门口,面无表情地翻译,“它记着数呢。”
赵小胖:“……”
“它比你的记性好。”江哲补充。
赵小胖把卤味往桌上一摔:“我招谁惹谁了!”
陈默从垃圾桶后面探出头——对齐经过的时候喊了他两声“歪了”,把他缩在垃圾桶边的姿势判定为歪。
“我躲垃圾桶怎么了……”陈默委屈巴巴,“垃圾桶最安全……”
“歪了。”对齐飞过,又补了一刀。
苏晚扶着门框看这一幕,忍不住笑,笑着笑着有点晕,赶紧扶住墙。
“你们……好吵。”她弱弱地说,但嘴角是翘的。
对齐飞到苏晚面前,认真审视了三秒。
苏晚紧张地低头看自己——衣服整齐,站姿端正,头发没乱。
“没歪。”对齐下了结论。
全所松了口气。
“终于有个正常的了——”赵小胖刚开口。
对齐转头看向他。
“歪了歪了歪了歪了——”
“我弄的都摆回去了啊!”
“你嘴角,”江哲指出,“左高右低,笑歪了。”
赵小胖伸手摁住自己的嘴角,拼命摆正。
对齐满意地飞回江哲肩上,抖了抖羽毛。
“四。”它报数——今天一共纠正了四个人的歪。
江哲低头看它,难得露出一丝笑意。
这鸟,嘴是真欠,但活干得漂亮。
“明天教你认颜色。”他伸手摸了摸对齐的脑袋。
对齐偏头躲开,高冷地甩尾。
然后它看到黑猫老大从王虎怀里跳下来,走路的方向——尾巴偏左了三度。
“歪了!”
黑猫老大脚步一顿,鎏金眼缓缓扫过来。
一鸟一猫对视。
空气安静了两秒。
对齐补了一句:“歪了歪了歪了歪了——”
黑猫老大弓起背,“哈”了一声。
对齐扑棱翅膀飞上吊灯,居高临下继续喊。
王虎一把捞住黑猫老大:“老大,冷静,它就一鸟——”
“歪了!”对齐喊,“你抓猫的姿势歪了!”
王虎低头一看——左手确实偏了点。
“……这鸟是不是开了天眼?”他嘀咕。
事务所里笑声又起,从早到晚没断过。
潮汐期出不了门,但有对齐在,谁也歪不了——
日子就这么正正地过着。